緊皺的眉頭、閃躲的眼神、還有關於“不想做義體手術”越來越頻繁和激烈的爭執……
種種線索似乎在這裡交彙，卻又纏繞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她應該怎麼做？報警？聯係K公司的社區安保？告訴他們兒子在後巷舊倉庫養了一個來曆不明的怪物？
不，那樣隻會把辛克萊推向更麻煩的境地，甚至可能毀了他“融入巢區”的未來。
把它帶走？帶到哪裡去？家裡？
怎麼可能。
而且，這東西……它安全嗎？
它現在看起來很溫順，但那些傷，那個口塞，無不暗示著它可能蘊含著危險。
可是，把它丟在這裡？
兒子顯然在照顧它，把它當作某種……寄托？秘密？如果她擅自處理掉，會不會徹底破壞母子間本已脆弱的信任？
思緒紛亂如麻。
艾米莉亞感到一陣眩暈和疲憊。
跟蹤的緊張，發現的衝擊，溝通的無果，還有對兒子未來的重重憂慮，一起向她壓來。
她最終放棄了站起來或采取任何行動的力氣。
就著蹲姿，她有些踉蹌地向前挪了半步，然後直接坐在了冰冷肮臟的水泥地上，背靠著一個空油桶，正好麵對著那隻安靜的“企鵝”。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它“臉頰”上細膩的粉暈繪製筆觸，也能聞到那股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倉庫裡隻剩下灰塵飄落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都市永不間斷的背景低鳴。
艾米莉亞望著那雙非人的、卻又異常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也許正是因為它無法回答，無法評判，無法將她的話傳出去，她才敢說點什麼。
她歎了一口氣，聲音疲憊而沙啞，開始自言自語，或者說，是對著這個無法回應的傾聽者傾訴。
“辛克萊那孩子……最近很不對勁。”
她開口道，目光沒有聚焦在企鵝身上，而是落在它旁邊一塊光斑裡浮動的塵埃上，“你是他帶回來的，你大概也感覺到了吧？他回家越來越晚，問他去了哪裡，總是含糊其辭。
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晚上我經過他房間，有時能聽到他在裡麵煩躁地踱步。”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積蓄勇氣。
“我和他爸爸……我們很擔心他。在卡爾夫鎮，在K巢，想要有一個安穩的未來，接受義體改造幾乎是必經之路。
你看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哪個不是早早為孩子規劃好強化方案？
更好的神經反射，更強的骨骼支撐，更耐用的義肢……這不是剝奪人性，這是擁抱未來，是在都市裡活下去、活得更好的保障。”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懇切，仿佛麵前這個怪物能代為傳達。
“可是辛克萊他……他好像很抗拒，每次提起，他都把眉頭皺得緊緊的，說‘我不想變得不像自己’，說‘機器人一樣有什麼好’。這孩子……他太理想化了。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純粹的人類身體是有極限的，血肉之軀會生病，會衰老，會輕易被傷害。
就像……”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企鵝身上那些淡淡的疤痕，“……就像會受傷一樣。”
“我們隻是希望他安全，希望他未來不必為了一點傷病就傾家蕩產，希望他能在巢裡站穩腳跟，不被淘汰，難道這錯了嗎？”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但很快被她用力吸鼻子的聲音壓了下去。
她不能在一個“怪物”麵前哭，哪怕它不會嘲笑。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雖然有點膽小，但很聽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他班上來了那個轉校生，叫什麼……德米安？
之後不久，他又認識了另一個孩子，克羅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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