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機不是賠償
葉曼吟的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很久。
刻痕很淺，若不是她翻得仔細，幾乎看不出來。她沒有立刻去找謝宗延，也沒有讓傭人傳話，隻把打字機慢慢放正。
維修單還攤在桌邊。
照片裡的舊殘片碎得難看，像一段被人硬生生砸斷的日子。她看了一會兒，取來一隻硬紙盒，把照片、維修單複印件、舊打字機來源記錄按順序放進去。
盒蓋合上前，她又寫了一張小標簽。
“舊法語打字機殘片記錄。來源：霍少坤砸毀後，由半山查回。原件留存。”
她沒有寫謝宗延送。
新機器是新機器，舊物是證據。她分得很清。
做完這些，她才把會務術語稿放進打字機。
第一行敲下去時，金屬字錘清脆落在紙上。法文重音鍵比舊機靈敏，回車杆也很順。她試了兩行，便開始正式整理術語表。
頁眉：外文協會短期會務翻譯術語表。
右上角：葉曼吟。
右下角：版本一，複印前原稿。
她沒有隻打一份。
每一頁右下角都標明版本號，連頁碼和修訂時間都寫清楚。她把酒店名稱、宴會廳地址、主辦方抬頭、外籍來賓常用稱謂全部列出來，又把可能被替換的關鍵詞用括號注明。
霍少坤最愛換題卡、換標識、換流程。
那她就讓每一張紙都有來處，每一個字都有版本。
打字聲在外間響了很久。
謝宗延路過書房門口時，腳步停住。
門沒有關嚴，燈從縫裡漏出來。他看見葉曼吟坐在桌前，受傷的右手還纏著紗布，動作不快，卻很穩。
她沒有拆開首飾盒，也沒有為新打字機來找他說一句謝。
她隻是繼續寫。
謝宗延站在門外，胸口那點緊繃慢慢鬆開，又像被什麼輕輕勒住。
阿森從樓梯口上來，剛要開口，謝宗延一個眼神掃過去。
阿森立刻閉嘴。
謝宗延壓低聲音，“熱牛奶，放門口。別敲門。”
阿森點頭，轉身去辦。
過了一會兒，傭人把托盤輕輕放在門邊。杯子底下壓了一張小紙條，隻寫了兩個字：“趁熱。”
葉曼吟聽見動靜，打字聲停了一下。
她沒有開門。
直到這一頁打完，她才起身把牛奶端進來。紙條上的字不是謝宗延親筆，應該是傭人寫的。她看了一眼，放到旁邊登記本裡。
“夜間飲品，來源：半山廚房。用途：工作。”
寫完，她才喝了一口。
牛奶溫度剛好。
淩晨前，她打完第一版術語表，又複印出兩份。原稿封進藍色文件夾，學校用複印件放白色夾，半山備份放牛皮袋。
每一份都貼上封條。
第二天，夏青禾來得比約定更早。
她手裡拎著一袋港式點心，臉色還帶著沒睡夠的煩躁。進門第一句不是問會務，而是罵人。
“你不讓我參加，是不是怕我拖後腿？”
葉曼吟剛把文件夾裝進包裡，聽見這話並不意外，“是。”
夏青禾氣得把點心往桌上一放，“你還真敢認！”
“霍少坤上次已經讓人推過你。”葉曼吟把白色夾扣好，“他知道你會為我衝上去，也知道我會顧你。你在場，他就多一把刀。”
夏青禾眼睛一紅，嘴卻還硬，“那我就躲遠點，不進內場。”
“阿發會守外圍。你去了，隻會多一個要保護的人。”葉曼吟看向她，“青禾，我不是嫌你麻煩。我是不想再讓你替我受傷。”
夏青禾喉嚨堵住。
她最受不了葉曼吟這樣講真話。罵她兩句還好，一旦說到受傷，她就一點脾氣都沒了。
“那你自己呢？”夏青禾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你就不怕？”
“怕。”葉曼吟答得很平，“所以我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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