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破繭與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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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機械廠。廠區最深處的老車間。
頭頂那幾扇蒙了十年機油灰的玻璃窗，透進來的光是渾濁的土黃色。
空氣裡飄著濃重的鐵鏽和死水發酵的怪味。
王德貴穿著那件領口早已磨破的舊工裝，大半個身子鑽在老式衝床的底座下麵。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把沾滿油泥的重型死口扳手。卡住那顆鏽死的地腳螺栓，雙臂的肌肉猛地暴起，脖子上的青筋一直梗到耳根。
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
螺栓紋絲不動。
“王師傅!要不我去找老馬借個焊槍，直接把這底腳切了吧!”
趙小胖蹲在旁邊，手裡端著個破塑料盆，裡麵裝滿廢機油。他看著王德貴憋得發紫的黑臉膛，急得直搓手。
“邊兒待著去。”
王德貴從衝床底下退出半個身子。吐掉嘴裡不小心啃進去的鐵渣子。
“這台老毛子的衝床，主軸軸承套是生鐵鑄的。你拿焊槍一烤，受熱不均，整個機身台麵當場就得變形。廢鐵都不如。”
他把那把重型扳手扔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伸手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黑油，王德貴走到衝床的側麵。
那裡有一道很深的劃痕。是用鈍器硬生生鑿出來的。
那是三十一年前，他剛進廠當學徒的第二天。因為操作失誤，工件飛出來砸在台麵上留下的。當時的老師傅拿皮帶抽爛了他的後背。
這道劃痕，他看了三十一年。
昨天半夜，廠辦值班室接到了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
林辰在電話裡隻有一句話：把老車間那台舊衝床拆了，原地清空，騰出六十平米的無塵工作台位置。
王德貴沒問為什麼。
他早上五點就拿了鑰匙，一個人進了老車間。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冰冷的劃痕。手指縫裡的黑油嵌進了金屬紋理裡。
車間那扇包著鐵皮的破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北風卷著地上的鐵屑吹進來。
張衛東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這位紅星廠的廠長今天沒穿平時那件半舊的中山裝，而是換了一套壓在箱底、熨得筆挺的灰呢子列寧裝。
他沒端那個標誌性的破搪瓷缸。
兩隻手端端正正地捧著一個大紅色的硬麵本子。
跟在張衛東身後的，是剛從火車站直接趕回來的林辰。
林辰身上那件軍委特批的將官服大衣已經脫了。他穿著最裡麵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腳上的軍靴踩在鐵屑上，發出紮實的嘎吱聲。
王德貴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沾滿油汙的手背到身後。
“廠長。林總工。”
王德貴粗著嗓子喊了一聲。“這地腳螺栓鏽死了。我正打算上柴油泡半天，下午保準拆完。不耽誤事。”
張衛東沒接話。
他徑直走到王德貴麵前。腳下的皮鞋踩進了一灘廢機油裡，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張衛東雙手把那個大紅本子舉平。
“紅星機械廠八級鉗工，王德貴。”
張衛東的聲音很大。大到震得車房屋頂的灰塵往下落。
王德貴被這陣勢弄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舊衝床的鐵柱子上。
“鑒於你在代號‘飛豹’特種雷達罩加工任務中。”張衛東打開紅本，盯著上麵的鋼印。“手工打磨七十二套高精度模具。公差全部控製在圖紙要求之內。保障了國家重大軍工項目順利定型。”
張衛東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王德貴的黑臉。
“經國防科工委、總裝備部聯合審批。”
“授予王德貴同誌，國防軍工先進個人一等獎章。特發此狀。”
車間裡死一樣的安靜。
隻有外麵冷風吹打玻璃的嘩啦聲。
趙小胖手裡的塑料盆歪了。裡麵的廢機油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王德貴張著嘴。那張皺紋深得像刀刻一樣的黑臉上，肌肉在一根一根地抽搐。
他看了一眼張衛東手裡的紅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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