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驗貨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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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庫的燈熄了。王德貴走出廠門，走進黑暗裡。
車間裡，林辰還沒走。他蹲在成品區，掀開帆布，拿手電筒照縫紉機的機頭。光柱掃過去，機頭鋥亮，沒有劃痕。他關上手電筒，站起來，走到裝配線，拿扳手擰了一顆螺絲。緊的。又擰了一顆。緊的。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台，走到優等率表前麵。明天那個格子還空著。他盯著看了幾秒，轉身走出車間。
廠區裡路燈白晃晃的，地上沒有人影。他走到新車間門口，伸手摸了一下鎖。鐵鎖，新換的，鎖舌縮進去了，沒彈出來。他用指甲摳了一下鎖舌，彈出來了，哢嗒一聲。鎖是好的。
他推了一下門，推不開。
回到老車間，推開門，裡麵空了。機床搬走了，地上隻剩鐵屑和油泥。他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廢料——縫紉機樣機試製時剩下的邊角料。鑄鐵板、圓鋼頭、舊軸承。他蹲下來，撿起一塊鑄鐵板，在手裡掂了掂，扔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關燈，鎖門。
走到廠門口，值班室的老頭已經睡了。鼾聲從窗戶裡傳出來，一下一下，像拉風箱。他開了小門，走出去。
胡同裡黑漆漆的。路燈的光被牆擋住了，隻有遠處一點亮，昏昏黃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個水坑。
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巷子裡回響。鞋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磚晃了一下，發出悶響。他沒停。
到97號院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院子裡黑漆漆的，桃樹光禿禿的枝丫站在月光下，地上沒有影子——月亮被雲遮住了。
他進屋，開燈。燈泡亮了一下，閃了閃才穩住。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鏈拉開，圖紙拿出來。生產計劃表上，毛坯存量寫著“充足”，優等率那一欄從85一路爬到97。數字旁邊有趙小胖寫的備注：旋梭間隙調至一絲二、針板油石檢驗、扭矩扳手每日校零。
他盯著那條爬升的線看了幾秒。鉛筆印有深有淺，85那一筆寫得很重，紙背麵都凸起來了；後麵的數字越來越輕，到最後97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把圖紙疊好，壓到枕頭底下。枕頭是蕎麥殼的，壓下去沙沙響。
關燈。拉燈繩，啪嗒一聲。
躺下去。木板床沒響——他翻身的動作很輕。
窗外，隔壁95號院的燈滅了。不是關燈，是燈泡燒了——先閃了一下，然後黑了。
他閉上眼。
淩晨三點。材料庫的門開了。
門軸缺油，吱呀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廠區裡聽得清清楚楚。王德貴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油壺。壺身黑乎乎的，沾著油泥，壺嘴用布堵著，布條上有一塊深色的油漬。
他穿的是白天那身工裝，但沒扣扣子，衣擺敞著。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底磨平了，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新車間門口，蹲下來，把油壺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不是廠裡發的，是他自己的，手柄上纏著黑膠布，膠布邊緣翹起來了。他把螺絲刀插進鎖孔，別了一下。鎖是新的，彈簧很緊，鎖舌沒動。他又別了一下，鎖舌彈出來一點。他把螺絲刀插得更深，用力一別，哢嗒一聲，鎖開了。
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彈了一下，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他推開門，門軸也是缺油的，吱呀一聲，比材料庫那聲還響。他停了一下，側耳聽。遠處沒有動靜。
他走進去。
車間裡黑漆漆的，隻有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在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層霜。裝配線的輪廓在黑暗裡隱約可見——傳送帶、工作台、工具櫃。他摸到裝配線旁邊，蹲下來，找到齒輪箱的位置。手指摸到箱體的棱角，涼涼的，帶著機油味。
他拿掉油壺嘴上的布，把壺嘴對準齒輪箱的縫隙，慢慢傾斜。
油沒流出來。
他晃了晃油壺，又傾斜了一點。還是沒流出來。鐵皮壺裡傳來空洞的咣當聲。
他擰開油壺蓋，往裡看了一眼。壺壁上有殘留的油跡，但底是乾的。空的。
“你找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德貴猛地轉頭。脖子扭得太快，哢的一聲，像骨頭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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