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借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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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把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塞回口袋，動作隨意，卻透著一股子篤定。
身後的繞線機還在“哢嗒哢嗒”地響，像某種不知疲倦的老式節拍器。趙小胖滿頭大汗地搖著把手，鼻尖上還沾著點銅屑，油光鋥亮的腦門上全是認真。
林辰走過去，伸手按住了搖把。慣性讓機器晃了兩下，停了。
“明天那事兒，別忘了。”
趙小胖猛地抬頭，眼神還有點發直，顯然剛從那種機械的專注裡抽離出來。“啊？去電機廠借漆包線？”
“嗯。兩百公斤，下個月還。”林辰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王廠長要是跟你打太極，你就提衝床的事。”
趙小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鼻尖上的銅屑蹭掉了，留下一道黑印子。“師傅，萬一他不借呢？那可是兩百公斤，不是二百克。”
“他不敢。”林辰鬆開手，看著趙小胖，“你修他衝床的時候，那是救命的人情。人情債沒還，下次設備壞了，你看他找誰哭去。”
趙小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趕緊掏出那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鉛筆頭禿得像被狗啃過，他在紙上使勁劃拉了兩下，才留下幾個粗黑的大字。
……
晚上，集體宿舍。
趙小胖把那張借條從信封裡抽出來，借著昏黃的燈泡看了第三遍。
白紙黑字，紅星機械廠向電機廠借0.3毫米漆包線兩百公斤，下月十五日前歸還。下麵是鮮紅的公章，蓋得端端正正，透著一股子威嚴。
他把借條平鋪在枕頭底下，用手掌反複壓實，又掀開枕頭確認沒折角，這才安心躺下。
隔壁床的老孫呼嚕震天響，跟拉風箱似的。趙小胖翻了個身，把被角死死塞進耳朵裡，腦子裡卻還是那兩百公斤銅線。
第二天淩晨五點，天剛蒙蒙亮。
趙小胖摸黑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從枕頭底下摸出借條，塞進帆布包的最裡層，拉鏈拉了兩遍，又拽了拽，確認拉嚴實了才鬆手。
食堂還沒開門。他從兜裡摸出昨天剩下的半個饅頭，硬得能砸死狗。他咬了一口，腮幫子酸得發脹，就這麼嚼著出了廠門。
火車站候車室亂得像鍋粥。水泥地上到處是蛇皮袋、扁擔和裹著破棉被的腳。空氣裡混合著劣質煙草、汗臭和煮雞蛋的腥味。
趙小胖擠到窗口買票。硬座，三塊二。售票窗口的鐵皮漆掉了一半，露出裡麵暗紅色的鏽跡，像某種皮膚病。
六點四十，火車準時發車。
趙小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死死抱在懷裡，像抱著個炸彈。對麵坐了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老式工裝，手指頭粗得像胡蘿卜，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泥。
老頭看了趙小胖一眼，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叼嘴上，沒點火，就那麼乾叼著。
“去哪啊，小夥子？”
“隔壁市。”
“出差？”
“嗯。”
老頭把煙拿下來，在手背上磕了磕，那是老工人的習慣動作。“哪個廠的？”
“紅星機械廠。”
老頭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紅星廠？做縫紉機那個？”
“對，出口的。”趙小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不自覺地抬高了半寸。雖然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但那種廠子的榮譽感是刻在骨子裡的。
火車開了。窗外的平房開始後退，變成了空地，變成了田野，最後連成片的果園。車輪碾過鐵軌接縫，“哐當、哐當”，節奏單調卻讓人安心。
趙小胖把帆布包拉開一條縫，手指摸到信封硬硬的邊角，心裡才踏實點。他閉上眼想眯一會兒，腦子裡卻像走馬燈：王廠長要是磨嘰怎麼辦？借條格式對不對？兩百公斤夠不夠？
再睜眼時，窗外已經是大片大片的麥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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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到站。
趙小胖出了站，攔了輛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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