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得旁邊的玻璃藥瓶直晃，“我問你，你們街道辦是乾什麼吃的！林辰回國大半個月了，他就一個人住在九十七號院，連個生火做飯的人都沒有！”
王主任在電話那頭也愣了。
“不是，老張，你發什麼瘋？林工是海歸技術員，他的生活安排我們不是在走流程嘛。”
“走個屁的流程！人現在躺在醫務室掛水！大夫說差點猝死！”
張衛東對著話筒吼，唾沫星子全噴在上麵。
“外貿部剛下了批文，追加了五千台電機訂單，全靠他一個人頂著。他要是餓死在屋裡，或者熬死在車間，這筆賬我直接算到你們街道辦頭上！”
王主任的聲音也急了。
“這......我們不知道他這麼拚命啊。老張你別急，我馬上安排人，馬上！”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張衛東深吸一口氣，語氣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石頭，“給他安排個媳婦也好，派個專人也罷。找個手腳麻利、能吃苦、底子乾淨的。今天晚上，我必須看到有人給他端上一口熱乎飯！”
哢嗒一聲。張衛東把電話重重砸在座機上。
他轉頭看著外頭灰蒙蒙的天。北風刮得光禿禿的樹枝直響。
下午五點半。紅星機械廠的大鐵門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散發著昏黃的光。風卷著地上的碎煤渣，打在人的褲腿上。
一個穿著藏藍色棉襖的女人，安靜地站在大門右側的磚牆避風處。
她約莫二十四五歲，兩條粗黑的麻花辮用黑皮筋紮著，垂在胸前。碎花布的領口洗得很乾淨。
鄧娟雙手提著一個鋁製雙層飯盒。飯盒外麵裹著一層厚厚的舊毛巾保溫。
她的手背上生著兩塊紫紅色的凍瘡，指關節被風吹得發白，但她端著飯盒的姿勢極穩，一點都沒晃。
門衛室的李老頭探出頭。
“丫頭，你找誰啊？在這站了快半個鐘頭了，進去等唄。”
鄧娟搖了搖頭，沒說話。她隻知道街道辦王主任今天下午火急火燎地跑到縫紉社，把她拉出來，塞給她這個飯盒，告訴她這是組織安排的任務，以後她得管一個叫林辰的技術員的一日三餐和起居。
她不敢亂闖，怕給人添麻煩，就死死守在這個大門口。
廠區裡麵，衛生所。
林辰睜開眼。入眼是發黃的天花板和斑駁的水漬。
大腦還有些鈍痛，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哪。猛地坐起身，扯動了手背上的針頭，針管裡回了一大截鮮紅的血。
“師傅你別動！”一直守在旁邊的趙小胖嚇得跳起來，趕緊按住他的手。
“幾點了？”林辰嗓音沙啞。
“五點半了。師傅你再躺會，大夫說你這瓶水掛完還得......”
“拔了。”林辰盯著趙小胖，“繞線機那邊一停，裝配線就得斷頓。去把針拔了，我要回車間。”
趙小胖死活不乾，林辰乾脆自己伸手，捏住輸液膠布，撕啦一聲扯掉，把針頭拔了出來。血珠順著手背往下淌，他拿大拇指隨便一按。
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像踩在兩團棉花上，軟得不受力。
林辰抓起旁邊椅子上的軍大衣，披在肩上，推開門就往外走。
“師傅你乾嘛去啊！”趙小胖急得在後麵追。
“回九十七號院拿圖紙。第一機床廠那套設備的遊隙公差圖我落在桌上了，今晚得改出來。”
林辰走得很慢，但步子很死。一陣冷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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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紅星廠大門口。
門衛李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喝水，看見林辰出來，趕緊站起來。
“林工，你這臉色怎麼比紙還白，趕緊回去歇著啊。”
林辰沒搭理他，邁步跨過大鐵門的門檻。
剛走出去兩步，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眼前的大馬路扭曲成了波浪形，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倒。
一道藏藍色的身影從旁邊的陰影裡極快地閃出來。
鄧娟根本沒出聲，她左手把裹著毛巾的飯盒死死摟在胸前，右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架住了林辰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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