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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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芯子被他挑短了一截，火苗縮在燈罩裡，桌麵隻照出半圈黃光。
林辰坐在桌前，手邊壓著那本邊角起毛的筆記本，帆布包扔在椅子旁，連外套都沒脫。屋裡靜，窗紙外頭偶爾刮過一陣風，木窗框輕輕碰一下，發出悶響。
他先翻前麵的頁。
第一張上寫著縫紉機的參數，筆跡一筆一畫，擠得很緊。針杆行程，底線位置，壓腳彈簧回彈角度，幾個數字被他劃了兩道，旁邊又補了一組。再往後，是電機圖紙的修改，定子槽數，繞線層數，絕緣紙厚薄，兩個被改過的地方都用黑線壓住，像是拿尺子一下一下摁出來的。
他翻頁的時候，指腹在紙邊停了停。
紙張已經有些軟，幾處沾了油漬，還有一塊被茶水洇過的痕，字沒花，邊緣卷起一層毛邊。那是這段日子熬出來的本子，白天在車間記，晚上回家再抄一遍，抄完還要核一遍，少一個數都得回頭找。
鄧娟從灶間端了半碗熱水進來，放到桌角，沒出聲打擾。
林辰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身上還是那件藏藍棉襖，袖口沾了點麵粉，頭發在腦後挽得整齊，手背上那幾處凍瘡已經結了薄痂。她把碗放穩，順手把桌角那支快燒到頭的鉛筆挪了挪，避開油燈底座。
“還不睡？”她問。
“翻完這幾頁。”林辰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拖了拖。
鄧娟掃了一眼紙麵，沒多問，隻說，“你這本子比人還忙。”
林辰低頭，用筆帽在桌角輕輕磕了一下。
“它不吃飯，不喝水，省心。”
鄧娟聽完，抬手攏了攏鬢角，轉身去給炕邊的孩子掖被角。屋裡很快又隻剩翻頁聲，紙張摩擦桌麵的細響，和油燈偶爾爆出的一點火星聲。
林辰繼續往後翻。
中間那幾頁記得密，幾乎沒留空，字壓著字，行挨著行。有一頁上還夾著半截鋼尺畫出的直線，旁邊寫著幾個拆不開的數字，顯然是白天改圖時臨時記下的。他的指尖在一處停住，沒急著往下。
那一頁上隻寫了兩個字。
寒梅。
字是黑的，筆畫壓得很重，末筆拖得短，像是故意寫給自己看的。
旁邊還有兩個字。
已結。
林辰的手停在那兒，沒再動。油燈的光在紙麵上跳了一下，把那兩個字照得更實，實到沒法裝作沒看見。
他盯了片刻，腦子裡那幾天的事一條一條往回串。打字室那台舊機器，文件櫃最底層那幾張被撕掉邊角的紙，周曉梅低著頭遞過來的傳話，廠裡半夜突然多出來的值班名單，還有劉乾事那次在走廊裡差點撞翻茶缸的慌樣子。
這些線頭當時都散著，現在落回紙上，自己就扣上了。
林辰沒有再往下想。
他把筆記本翻過去，又往回翻了一頁，確認那兩個字還在。確認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壓了壓，像在給一件事蓋章。
鄧娟回頭看了一眼。
“又是工作上的事？”
“算一件舊賬。”林辰把筆記本放到枕頭邊，又覺得不穩，乾脆抽出來，直接塞進枕頭底下。
鄧娟站在炕邊，沒聽懂他這句舊賬是哪個賬，也沒追問，隻把熱水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先喝兩口，別總拿嘴頂著。”
林辰端起來，喝了半碗。水不燙，剛好壓住喉嚨裡的乾澀。他把碗放回去，抬手吹滅了油燈，屋裡一下暗下來，隻剩炕頭一團灰白的光，透著窗紙漏進來。
他躺下去的時候，枕頭下那本筆記本硌了一下後腦。
林辰抬手把它壓平，手掌在枕邊停了停。
前幾頁是縫紉機，後幾頁是電機，寒梅那一頁結了，後麵空著。
空著的那一頁，正好留給下一件事。
他閉上眼，屋裡安靜下來。鄧娟翻了個身，炕席輕輕響了一下，孩子在被窩裡哼了兩聲，又睡過去。林辰把胳膊搭在額前，沒多久，呼吸就平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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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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