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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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機械廠的大禮堂。
三百多號人擠在台下的長條木椅上，空氣裡彌漫著劣質旱煙、瓜子皮和經年累月的發黴味道。幾台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根本扇不走入冬前最後一點悶熱。
這是一九五五年的年底表彰大會。
林辰坐在禮堂最後一排最靠牆的位置。他沒有穿廠裡發的深藍色工裝，而是套了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手裡端著個鋁飯盒，蓋子翻過來當畫板，正拿著一根中華牌鉛筆在上麵飛快地勾勒著線條。
鉛筆在鋁皮上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是前幾天王建國要的二極管封接爐的改進圖紙。
旁邊，裝配工李建國用胳膊肘撞了撞老馬的肩膀。
“老馬，你說今年這全廠先進工作者的大紅花，能落到誰頭上？”李建國吐出一口煙圈，“我估摸著得是新車間那幾個裝配組長，他們上個月可是把產量乾翻番了。”
老馬悶著頭剝花生，頭都沒抬：“誰拿都行，隻要別是老車間那幫混吃等死的。”
台上，張衛東對著大喇叭吹了吹氣，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聲。
台下的嗡嗡聲漸漸平息。
張衛東今天特意在頭上抹了點頭油，發際線顯得越發靠後。他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紅紙，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過去這一年，咱們紅星廠算是從鬼門關裡爬出來了！不僅把縫紉機電機的外貿訂單保質保量地完成了，還順帶把隔壁軸承廠的臉給打腫了！”
台下爆發出一陣哄笑和掌聲。
張衛東壓了壓手，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但機器轉得再快，也得靠人去守。有些同誌，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甚至犯過錯、跌過跟頭。但廠裡交代的硬骨頭，人家一聲不吭地給啃下來了。這種人，廠裡不能忘。”
他展開手裡的紅紙。
“我宣布，本年度紅星機械廠先進工作者，老車間，王德貴！”
這三個字一出，原本還算熱鬨的禮堂瞬間死一般寂靜。
連李建國手裡的半截旱煙都掉在了褲腿上，燙出一個黑洞他都沒察覺。
誰？王德貴？那個以前仗著手藝好刁難新人、甚至暗中搞破壞被記大過下放到老車間的王德貴？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在人群裡尋找那個身影。
在禮堂最左側靠門的一個柱子陰影裡。
王德貴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半拉涼透的白麵饅頭。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動作徹底僵住。饅頭渣子順著嘴角掉在滿是油泥的鞋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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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一個年輕學徒推了他一把：“王師傅，廠長叫你呢！先進工作者！”
王德貴猛地站了起來。
他今天沒有穿乾淨衣服。身上那套老工裝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藍色，上麵結滿了一層又一層的黑油垢，領口敞著，露出裡麵洗得發黃的線衣。手指頭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全是用肥皂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鐵鏽和黑泥。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把剩下的半個饅頭胡亂塞進口袋裡。
幾百雙眼睛盯著他。有驚訝，有不屑，也有不可思議。
王德貴一步一步朝著台上走去。他的背比半年前佝僂了許多，常年在老式衝床前彎腰乾活，已經把他的脊骨壓變形了。
走到台階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鐵屑和油汙的勞保鞋，又看了一眼台上鋪著的那塊紅地毯。他猶豫了一下，竟然抬起腳，在台階邊緣的水泥地上使勁蹭了兩下，才邁了上去。
張衛東大步迎上去，從旁邊端著托盤的劉乾事手裡拿過一張嶄新的獎狀，和一個裝著五十塊錢獎金的牛皮紙信封。
“老王，拿著。這是你應得的。”張衛東把東西遞過去。
王德貴伸出雙手去接。
那雙手在空中劇烈地哆嗦著。常年握銼刀和鐵錘的手，此刻竟然連一張薄薄的紙都快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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