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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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頭頂上那盞帶著綠燈罩的白熾燈亮著。燈光打在工作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暈。
趙小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把剛配好的0.5微米級別拋光液小心地滴在研磨盤上。
林辰換了一塊全新的小號羊皮研磨頭。
這已經是第六個小時了。
顧工沒有走。那兩個技術員早就熬不住去食堂吃飯了，老頭卻像生了根一樣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林辰手上的動作。
林辰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邊緣已經完全泡得發白。因為長時間用力壓迫，指肚上的皮磨破了。
最細微的碳化矽粉末順著破開的皮肉鑽進去。
林辰把手伸進旁邊的塑料水盆裡清洗殘渣。
水盆裡的水早就渾濁不堪。當林辰的手抽出來時，水麵上慢慢洇開了一絲極淡的粉紅色。
趙小胖在一旁端著滴管，眼圈有點發紅。
“師傅，要不我來替你頂一會兒吧。”趙小胖壓低聲音。“你這手再磨下去，骨頭都要露出來了。我看著圖紙也能劃8字。”
“你劃出來的8字，公差能控製在零點零五微米嗎？”林辰沒抬頭。他又往研磨盤上壓了下去。
趙小胖閉上嘴，不吭聲了。他知道自己不行。這活兒差一根頭發絲的幾千分之一，整塊料就得重頭再來。
顧工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從林辰的手，移到那個泛紅的水盆上。
老頭的手不受控製地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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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畫麵。那是1948年的深秋，他在法蘭西的光學實驗室裡。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導指著一台粗糙的光譜儀，用夾生英語對他說：你們華夏人，手隻適合拿鋤頭，造不出這種需要精密邏輯的東西。
顧工回國了。他帶著一肚子理論，卻發現國內連一塊合格的平板玻璃都燒不出來。這十幾年，他每天都在跟那些粗糙的國產機床較勁，被殘酷的工業差距按在地上摩擦。
他早就認命了。認為落後就是落後，追趕需要幾代人的時間。
但現在。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用最原始的工具，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強行填補那道深不見底的技術鴻溝。
林辰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警告。宿主手部痛覺神經受損。建議立即注射腎上腺素或者停止作業。】
林辰在腦海裡強行關閉了橘貓係統的警報。
最後十微米。
水膜的阻力在指尖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林辰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冰麵上推一塊沒有重量的石頭。任何一絲多餘的力道，都會讓石頭滑出軌道。
“小胖，水。”林辰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趙小胖立刻用膠頭滴管滴了一滴純淨水在鏡片中心。
林辰的手腕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他完全依靠小臂的重量，帶著研磨頭在鏡片上輕輕劃過最後一道弧線。
動作停止。
實驗室裡靜得隻能聽到白熾燈電流的嗡嗡聲。
林辰深吸了一口氣。他慢慢把研磨頭拿開。
玻璃表麵殘留著一層白色的漿液。
他拿著那塊透鏡，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清涼的自來水衝刷在透鏡上，也衝刷著他鮮血淋漓的手指。
痛覺在這一刻才徹底爆發出來。林辰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裡嘗到了一股淡淡的鹹腥味。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用無紡布把透鏡擦乾。
這塊透鏡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完美的通透感。表麵光滑得連光線都留不住痕跡。
林辰把它裝進測試鏡架。
顧工已經站了起來。老頭大步走到乾涉儀旁邊。
林辰打開光源。綠色的激光穿透鏡片。
顧工沒有等林辰讓開，自己把眼睛湊到了目鏡上。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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