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呸，漢奸”，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自家的大門。
劉偉的眼皮被凍得粘在了一起。
他不怨任何人。他隻恨自己。
他今天來，根本不是求原諒。他知道林辰的規矩。在那個男人的世界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圖紙上的公差錯一微米都是廢品，更何況是人心的背叛。
他隻是想來看看。看看那扇門。
哪怕是隔著門板聽聽裡麵的動靜，他這具已經枯死的軀殼裡，就能多一絲活下去的力氣。
正房的窗戶裡，透出了一抹昏黃的燈光。
那是鎢絲燈泡特有的暖色。
鄧娟坐在窗前的炕沿上。
她手裡拿著一件林辰穿破了袖口的工裝。一根細長的縫衣針在她的手指間穿梭。
針尖紮透厚實的帆布，發出極其細微的“哧哧”聲。
鄧娟的動作很穩。每一針的針腳都均勻得像機器軋出來的一樣。當年在縫紉社練出的手藝，全用在了給這個男人縫補歲月的磨損上。
她咬斷線頭，把衣服疊好放在一旁。
然後，她抬起頭，視線越過窗欞，透過那層因為屋內熱氣而蒙上水霧的玻璃，看向院門外。
那個模糊的黑影還跪在那裡。
已經六個小時了。
雪下得越來越大，那個影子幾乎變成了一個白色的雪包。
鄧娟的手指在衣角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她沒有心軟。
她雖然話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她分得清好歹。她記得兩年前，林辰因為合成氨圖紙泄密的事，三天三夜沒合眼，整個人熬得像一截燒乾的木炭。
那是她第一次在這個永遠像鐵塔一樣的男人身上，看到一絲疲憊。
造成那一切的，就是門外那個正在挨凍的人。
鄧娟站起身，走到爐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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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裡燉著棒子麵粥，咕嘟咕嘟的冒著泡。旁邊蒸籠裡的兩個粗糧窩頭已經熱透了。
她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林辰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桌上鋪滿了草稿紙。他手裡拿著那支禿頭的中華牌鉛筆，正在紙上瘋狂的進行著熱力學公式的推演。
他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那碗粥。
“電弧中心溫度必須突破三千度......電極消耗速率要控製在每分鐘兩毫米......”
林辰嘴裡極低聲的念叨著數據。
鄧娟沒有打擾他。她安靜的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納了一半的鞋底，繼續手裡的活計。
屋裡暖烘烘的，隻剩下鉛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穿針引線的動靜。
夜，深了。
胡同裡的雪停了。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九十七號院門外。
劉偉終於動了。
他想要撐起上半身，但雙手剛一發力，手掌邊緣的皮肉就因為和地麵的冰層粘連，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層皮。
血珠冒出來，還沒等滴落，就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他沒有喊痛。
或者說，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劉偉極其緩慢的，像一台生鏽卡死的齒輪，一點點的把腰背挺直。
他的膝蓋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布褲的膝蓋位置已經完全和地麵的青磚凍在了一起。隨著他的起身，布料發出撕裂的聲響。
他沒有站起來，依然保持著跪姿，麵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腰猛的往下壓。
“砰!”
第一個響頭。
額頭重重砸在被雪覆蓋的青磚上。堅硬的磚麵瞬間撞破了他白天磕出的血痂。新鮮的血液湧出來，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
“師傅。這頭，是謝您當年教我手藝。”
劉偉嘶啞著嗓子，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重新直起腰。
“砰!”
第二個響頭。力度比剛才更大。地上的積雪被砸出一個帶血的淺坑。
“師傅。這頭，是謝您給我留了一條命。沒讓我吃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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