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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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到江南，快馬也要七八日。沈清沅的馬車走得不慢，每日天不亮就動身，直到暮色四合才停下來歇息。
一路上她的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但知夏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把那封信從懷中取出來看一遍，然後又折好放回去。
第七日傍晚，馬車駛過長江渡口，對岸的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沈清沅站在船頭，望著南岸的方向，江風迎麵吹來，將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大小姐。”知夏走到她身後，遞過來一件披風，“江上風大，您仔細著涼。”
沈清沅接過披風係好，沒有回頭：“過了江就到了。”
知夏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對岸的燈火：“大小姐，您有多久沒回來了？”
“四年多了。”
船靠了岸，她們在碼頭附近找了家客棧歇了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沈清沅便起來了，換了一件乾淨的藕荷色褙子，將那枚羊脂玉玨重新係在腰間，對著銅鏡將頭發挽好，簪了一支碧玉簪。
柳府在蘇州城外，從碼頭過去還要大半日的路程。馬車到柳府門口時，日頭已經偏西了。暮色從遠處的屋簷上漫過來，將門楣上“柳府”兩個字的漆麵染成溫暖的琥珀色。
守門的家丁認出了她，連忙跑進去通報。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柳承誌的身影出現在門內，幾步跨過門檻，在她麵前站定。
“表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聲音有些發緊，“你趕路辛苦了，先進來。”
沈清沅點了點頭，跟著他穿過熟悉的回廊，繞過影壁，一路往後院走。柳府的格局與四年前並無二致，海棠謝了，桂花正開著，滿院都是清甜的香氣。
她在後院門口停了一步，柳承誌回過頭來看著她，低聲道：“外祖父剛喝了藥，這會兒醒著。你進去吧，我們在外麵等著。”
沈清沅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屋裡點著一盞燈，光線昏黃，床榻上的老人比四年前瘦了許多，花白的頭發稀疏地貼在枕上，臉頰凹陷下去，顴骨微微凸起，呼吸像是一架漏風的風箱，緩慢而吃力。
沈清沅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握住外祖父露在被褥外的那隻手。他的手指瘦得隻剩一層薄薄的皮包著骨節，但觸到她的手時，那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外公。”她喚了一聲。
柳振邦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她是誰，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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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沅。”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這兩個字，然後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又鬆開了，像是確認了她確實回來了，便放心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沈清沅坐在床邊，握著外祖父的手，沒有鬆開。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她月白色的衣擺上投下一片溫潤的光。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徹底沉成了夜色，久到桌上的燭火燒了一截又一截，才輕輕鬆開外祖父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門口。
柳承誌正站在廊下等她，見她出來便迎上一步，壓低聲音道：“大夫說，若是能撐過這個冬天，興許還能再熬幾年。但老人家年紀大了，底子虧空得厲害，怕是……”
他沒有說完，沈清沅沒有接話。
“外公昏睡的時候，偶爾會說胡話。”柳承誌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有時候叫娘的名字，有時候叫你的名字。”
沈清沅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把臉埋進掌心。月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肩頭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
她沒有哭，但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清晨，沈清沅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昨夜沒有回客房，在碧瀾閣的舊床上躺了一夜，卻幾乎沒有睡著。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她小時候爬過的老槐樹，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手背上，像碎金子一樣晃眼。
柳承誌已經去了鋪子裡，知夏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低聲道：“大小姐，您昨晚沒怎麼吃東西，先用些粥墊墊肚子吧。”
沈清沅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幾口，放下：“外公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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