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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強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門縫裡漏出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換了件的確良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背心邊。這和平時那個穿著工裝、滿身機油的趙強不太一樣了，像是刻意收拾過才來敲煒傑的門。
他朝煒傑屋裡瞥了一眼，腳步沒動。“就在這兒說吧。”煒傑說
煒傑鬆開門把手，自己也沒讓開。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站著。夏夜的蚊子在走廊裡嗡嗡地盤旋，遠處有人家在炒辣椒，嗆鼻子。樓下的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昏黃，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咱倆從小一塊長大。”趙強掏出煙，是紅梅，點上了，“以前多鐵。記得不？小學五年級，你替我給王胖子寫作業，寫了三十篇，字跡都不一樣，讓老師抓著了，罰站一上午，你愣是沒把我供出來。”
煒傑靠在門框上，沒接話。
“你現在——”他吐出一口煙，眼睛從煙霧後麵瞄煒傑，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搞什麼呢？”
“收廢品。”煒傑說。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少蒙我。收廢品？收廢品能從電機廠推三百斤銅出來？煒傑，咱明人不說暗話，你是不是搭上了什麼路子？”
煒傑看著他，不說話。
趙強的笑慢慢掛不住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門框上磕了磕灰，動作一下比一下重：“行，你不說，我也不逼你。但煒傑，咱倆是一個院裡長大的，你發財，不能不帶兄弟吧？”
煒傑還是不說話。
他的聲音高了一點：“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啊。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告訴所有人你在收破爛。讓全院人都知道，煒正的兒子，現在跟撿垃圾的沒兩樣。”
煒傑站直了身體。
“你爸那個脾氣，知道你在乾這個，能氣成什麼樣？”趙強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像是捏著喉嚨說話，“你搞這些不三不四的，你爸知道嗎？他那隻右手，端個碗都抖，你再氣他一回——”
煒傑一把攥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走廊牆上。趙強後腦勺撞牆的聲音在樓道裡響得很清楚。他手裡的煙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煒傑盯著他的眼睛。他瞳孔縮了一下——那是真的害怕。從前那個好說話的煒傑，從來沒這樣看過他。
“再提我爸一句，我讓你從這樓上滾下去。”
趙強的喉結動了動。他想掙開煒傑的手，但煒傑的拇指正好卡在他的鎖骨窩裡，他使不上勁。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因為他倆的喘息聲重新亮起來。昏黃的燈光在他倆之間一閃一閃。
“鬆、鬆開。”他的聲音軟了，“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煒傑鬆開了手。他揉著脖子，彎下腰撿煙，發現煙已經斷了，又直起身來，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
“帶我一起乾。”他說，聲音低了下來，終於不繞彎子了，“你分我一點，我幫你打下手。我嘴嚴，真的。咱倆一塊長大的，你信不過我？”
“信不過。”煒傑說。
他愣在那裡，嘴巴半張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什麼。
煒傑關上了門。
門縫裡還能聽見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才響起，拖遝，往樓梯口走去，越來越輕。樓梯的鐵扶手被他撞了一下，咣當一聲。
煒傑轉身回到屋裡。房間很小，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牆上貼著去年買的《封神榜》年畫，薑子牙騎四不像，邊角已經卷了。桌上放著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紅星五金廠先進工作者”，是他爸那年評上先進工人時發的，他轉給了煒傑。
桌上還有那摞錢。本錢一百五十八塊五，用橡皮筋捆著，旁邊散著幾張毛票。他把錢拿起來，數了一遍，又放下。手指在橡皮筋上繞了兩圈。
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1965年的，封麵磨得起了毛邊，是他爸的。他年輕那會兒在廠裡當學徒，裡麵記著車床的參數、材料的配比、老師傅教的竅門。最後一頁有新寫的字，是他前幾天給煒傑寫的——幾個廢銅品種的識別方法，字跡歪歪扭扭的，右手抖，筆畫總跑偏。
煒傑攥著筆記本，躺到床上。樓板很薄，樓上有人在走動，拖椅子的聲音，刺耳。
他聽見窗外傳來說話聲。是他爸和他媽，在樓下的小院裡。他爸的聲音低，悶悶的，像從壇子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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