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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北京吉普橫在路中間的時候，煒傑正在數袋子裡的銅線。
說是吉普，其實舊得不成樣子。軍綠色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鏽，車窗搖上去的時候咯吱作響。但問題是——這條街是老街，平時連輛桑塔納都少見，突然冒出這麼個鐵家夥，路邊的燒餅攤老板都抬起了頭。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淺色西裝，灰色領帶，黑皮鞋擦得發亮。三十多歲，四方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上別著個黑皮套子——煒傑眯眼一看，是大哥大。1990年的江城，大哥大比桑塔納還稀罕，一台兩三萬，普通人十年的工資。
這人煒傑認得。電機廠倉庫門口，他跟老張爭得麵紅耳赤。收購站牆根那張小廣告，漿糊還沒乾透的那張——“高價回收廢舊金屬”，就是他的手筆。
他朝煒傑走過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
“煒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省城東海貿易的，周明遠。”
煒傑沒應聲，把銅線袋子往腳邊挪了挪。
周明遠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夾子——名片夾，金屬的，翻開，抽出一張白卡片遞過來。卡片上印著”東海貿易有限公司 業務經理 周明遠”，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省城中山路108號。
“在江城收了不少日子了吧？”他語氣親切，像老街坊拉家常，“聽說你路子野，貨走得快。鄭總讓我來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鄭總？”
“鄭東海。”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半分，像在說什麼尋常名字，“做鋼材和有色金屬生意的，省城裡很有名氣。”
煒傑捏著那張名片，紙質挺括，比普通紙厚一倍。這種名片一張要幾分錢印，普通老百姓誰舍得。他把它塞進褲兜，說：“我就是個收破爛的，談不上路子。”
周明遠笑了，伸手拍了拍吉普車的引擎蓋，鐵皮發出空洞的回響。
“年輕人別太謙虛。一個月前你還在紅星五金廠打螺絲，現在手裡過的銅，夠一個小廠子吃半年的。”他頓了頓，目光在煒傑臉上轉了一圈，“你爸在機械廠乾了三十年了吧？老工人了，不容易。你媽給人縫補衣裳，手藝好，西街那頭好幾家都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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煒傑後背繃了一下。
“你打聽我？”
“用不著打聽。”周明遠擺擺手，像在趕蒼蠅，“江城就這麼大，廢品圈子更小。鄭總想了解一個人，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就那麼含著。
“鄭總的意思很簡單。”他說，“你收你的銅，按你的價收，收完了賣給我們。我們出價比收購站高三到五個點，現款現貨，不拖欠。你省心，我們省事。”
“讓我做下線。”
“話別說那麼難聽。”周明遠終於把煙點上，深吸一口，“這叫資源整合。你有貨源渠道，我們有銷路網絡。合夥賺錢，不寒磣。”
煒傑看著那輛吉普車的鏽跡，說：“我得想想。”
“行，想。”周明遠吐出一口煙，煙氣在冷風裡散得很快，“但別想太久。這行水深，有人帶著走，比一個人摸索強。”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皮鞋尖碾滅。
“對了，鄭總很欣賞年輕人。”他拉開車門，又回頭看煒傑一眼，聲音不大，正好能讓他聽見，“但他不喜歡不聽話的年輕人。”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嗆得路邊賣菜的老太太直咳嗽。車開走了，引擎聲在老街儘頭消失。他低頭看腳邊的銅線袋子，金屬味混著塵土氣，往鼻子裡鑽。
“鄭東海……”
李老頭坐在收購站門檻上，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水早就涼了。煒傑把周明遠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他知道我爸我媽的事。李老頭聽完，半晌沒吭聲。
搪瓷缸子上有行紅字：“先進工作者 1983”，漆磨掉了半邊。
“十年前倒騰鋼材、擺地攤起家的。”李老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手裡有幾個廠子，好像還有百貨商場，明麵上的。背地裡……鋼材、銅、鋁，什麼緊俏倒騰什麼。”
他放下缸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黑白兩道都沾。”他說，“省城那頭，說他好話的人不多，說他壞話的人——也不敢出聲。”
“他的貨，從來不走正規渠道？”
李老頭看煒傑一眼，眼神渾濁，但裡頭有東西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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