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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和趙強的腳步聲在樓道裡走遠。煒傑關上門，插銷哢噠一聲扣上。
屋裡靜下來。他站在屋子中央，聽著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路燈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方塊昏黃。
掏出褲兜裡的錢——九百八十三塊五毛。四張一百的，八張五十的，剩下的是十塊五塊一塊的毛票。一張張捋平，邊角對齊，擺在桌上數了三遍。錢是真的，生意是真的。周明遠手裡那張省城的名片，也是真的。
煒傑從枕頭底下摸出父親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麵，邊角卷了邊，扉頁上寫著”工作筆記”四個字。翻開裡麵，是父親八三年去省城學習時記的地址和路線：省物資局在解放大路三段，紅星機械廠招待所要坐三路電車，火車站貨運站得從側門進。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他的人。他盯著那些地址看了半晌，又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院子裡有口老缸，接的是自來水。煒傑舀了一盆涼水，雙手捧水往臉上撲。水真涼，激得人牙根一緊，後腦勺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抬起頭，看見水盆裡的倒影——二十二歲的臉，瘦，棱角硬，眼角還掛著水珠。水紋晃了晃，那張臉碎成一片，又慢慢拚回來。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水珠甩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印。
天剛擦亮，煒傑蹬著自行車去了李老頭的收購站。
收購站院子裡堆得像座小山。李老頭彎著腰，在一堆破銅爛鐵裡分揀。左手撿，右手拋，動作快得像機器。鐵絲扔左邊，鐵皮扔右邊，銅線單獨放一個蛇皮袋。他聽見車鈴響，直起腰，用脖子上掛的毛巾擦了把汗。
“這麼早？”
“有事商量。”他把車支好，“昨天省城那個叫周明遠，東海貿易的又來了，還是說要收做下線的事。”
李老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他慢慢直起身，看了煒傑一眼，又彎腰撿起一塊黃銅閥門，在掌心掂了掂。
“鄭東海的人。”不是問句。
李老頭把閥門扔進銅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八幾年就在省城倒騰物資，後來還搞了貿易公司。這人手伸得長，省內有銅的地方，都有他的人。”
“周明遠說，收上來的銅，他可以給加價兩成。”
“兩成？”李老頭嗤了一聲，“鄭東海什麼時候做過賠本買賣。他給你兩成，是要你整條命。你收多少銅，賣給誰，賣什麼價，他門兒清。到時候你就是他手裡的算盤珠，他撥一下你動一下。”
煒傑遞了根紅梅煙過去。李老頭接了，夾在耳朵後麵，沒點。
“那怎麼辦？”煒傑問。
“分散。別在一個地方收貨。城東、城西、城南，輪著來，一個地方蹲兩天就走。”李老頭伸出三根手指，又彎下一根，“雞蛋別放一個籃子裡。”
“還有呢？”
“收銅不是長久之計。”李老頭終於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得想下一步。銅價是死的，人是活的。鄭東海能盯上你，說明你這塊肉已經香了。要麼跑，要麼換條路走。”
煒傑蹲下來，撿起一塊廢銅線，在手裡捏了捏。銅線冰涼，分量沉。
“再給我半個月。”他說，“等把手頭的貨出完，看看風向。”
李老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傍晚，他騎車回了父母家。
還沒進院門，就聞見燉白菜的香味。母親劉淑芬在灶房裡忙活，鋁鍋蓋咕嘟咕嘟響。他探頭進去，母親正掀開鍋蓋拿筷子戳白菜，粉條在湯裡滾得透亮。灶膛裡的柴火劈啪響，火星子一蹦一蹦。
“回來了？洗手，馬上吃飯。”
父親煒正坐在院子的馬紮上，麵前擺著一台紅燈牌收音機。後蓋敞著，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電路板和電子管。他右手捏著一把小螺絲刀，手腕有點抖，左手扶著收音機殼子，一點一點地擰。那是八七年工傷落下的毛病，右手使不上大勁，可他偏要自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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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要我幫忙不？”
“不用。”他沒抬頭，“一個電容鬆了，擰緊就好。”
飯桌上擺著四個搪瓷碗，碗邊磕了幾個豁口，印著紅字”獎”。筷子筒是截竹筒，插著幾雙筷子。十四寸黑白電視擺在堂屋角落，沙沙響著新聞聯播。父親麵前放著半杯紅星二鍋頭，沒喝完。
煒傑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省城有人來找過我。”他裝作隨口一說，“生意上的事。”
父親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深，但沒說話。他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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