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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二月中旬，江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泥水。煒傑正要進屋，眼角瞥見街對麵停下一輛黑色桑塔納。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全都穿著深灰色西裝，打領帶，黑皮鞋踩進雪水裡，眉頭都沒皺一下。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矮胖，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真皮公文包。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三十來歲，手裡各抱著一摞文件夾。
“請問，是煒傑同誌嗎？”金絲眼鏡走到我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名片上印著：東海貿易集團審計部，馬國棟，高級審計師。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和一串傳真號碼。
“馬會計師，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煒傑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接過名片。
“鄭總委托我們對合作方進行例行審計。”馬國棟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上麵蓋著東海貿易的紅章，“這是委托書。請配合。”
煒傑掃了一眼那紅章，笑了：“歡迎。正好我這兒賬目亂，你們來了幫我理一理。外頭冷，請進，喝杯熱茶。”
“總部”是商業街店的二樓，一個收拾出來的閣樓，擺了張辦公桌、一個舊文件櫃，牆上掛了塊小黑板，寫著各店的日銷售額。冬天暖氣不足，屋裡放著一隻蜂窩煤爐，燒得通紅。
煒傑讓趙強去樓下拿搪瓷缸子。店裡一共四個缸子，兩個掉了瓷、露出底下黑鐵皮，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趙強拎上來一壺開水，煒傑從櫃台底下翻出半包散裝紅茶。茶葉是前陣子從供銷社買的，用舊報紙包著，已經有點受潮。
“條件簡陋。”煒傑把缸子遞過去。
馬國棟接過搪瓷缸子，看了看掉瓷的地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放下缸子，從公文包裡把家夥一一擺出來：計算器、複寫紙、空白表格，還有一台便攜式傳真機，接上了店裡的電話線。九十年代的傳真機是個稀罕物，黑色的方盒子，滋滋啦啦地吐紙，一股油墨味。
“請提供最近六個月的進貨單、銷售日報、庫存清單、銀行存折流水，以及所有供應商合同。”馬國棟掏出一張打印好的清單，逐項念。
“沒問題。”煒傑走到文件櫃前，從最上層搬出一個鐵盒子，“都在這兒。”
馬國棟戴上眼鏡，翻開第一本賬——那是煒傑早就準備好的”麵子賬”。
他看得很快，粗短的手指翻著紙頁，計算器按得劈啪響。兩個助手埋頭核對單據，複寫紙墊在進貨單底下，用圓珠筆一遍描出兩份記錄。
“你的電子表，”馬國棟突然抬頭，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眯了眯，“進貨價五塊，售價六塊，利潤隻有一塊？”
“薄利多銷。”煒傑咧嘴一笑，給他續上熱茶，“競爭太激烈了，電子表現在滿大街都是，不賣便宜點，人家扭頭就去隔壁攤買了。一塊錢的利潤，能走量就行。”
馬國棟低下頭繼續翻賬。過了幾分鐘，他又拿起另一頁：“絲襪進貨價一塊，售價兩塊八到三塊。這個利潤比電子表高很多？”
煒傑故意愣了一下，撓撓頭：“這個……渠道不同。電子表是鄭總供的，定價全國統一。絲襪是我從溫州拿的，小作坊直供。”
“什麼廠？有合同嗎？”
“沒名號，熟人介紹的，沒簽合同，口頭約定，要多少貨拍個電報過去，款到發貨。”煒傑擺擺手，裝作滿不在乎。
兩個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
煒傑心裡清楚他們在想什麼——這個小商販有點腦子，但管理粗放，連個正式合同都沒有，典型的個體戶作風，有點聰明，但上不了台麵。
這就是想要的效果。
馬國棟查了一整天。中午在國營飯館安排了四個菜一個湯，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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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他開始寫報告。一支鋼筆，藍色墨水，字跡工整。
“經營狀況正常，利潤一般，管理較為粗放，無重大風險，合作可控。”他把報告遞給煒傑，“簽字確認。”
煒傑簽下名字。他把報告塞進傳真機，滋滋啦啦——一份傳回了省城東海貿易總部。
“辛苦了。”煒傑把他們送到門口。
馬國棟握了握煒傑的手：“煒傑同誌，鄭總很看重你。好好乾。”
黑色桑塔納消失在街角。
省城，東海貿易總部，十八樓。
鄭東海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手裡夾著一支紅塔山，沒點。傳真機剛吐出來的報告還熱乎著，他拿起來看了一遍，隨手扔在辦公桌上。
“你覺得呢？”
陳婉清走過去，拿起報告。她的目光在”利潤一般”那幾個字上停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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