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琰懸停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四肢忘記了劃動。幾串黃豆大小的細密氣泡從他嘴角漏出來，順著臉頰往上滾，最後在幽黑的水域裡碎裂。
眼前這玩意兒，大得有些離譜。
借著胸口那股幽藍色的微光，他勉強能看清這頭趴在海底沙床上的龐然大物。
典型的古代福船製式。
兩頭高高翹起，底尖上闊。像一把生了銹的巨型彎刀，斜斜地劈進厚重的海泥裡。
那根原本應該高聳入雲的主桅杆，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斷口處長滿了慘白的管狀珊瑚，隨著底下渾濁的暗流一下下地晃蕩。像幾根死人的手指頭。
一條比陸琰腰還要粗的鐵鏈，順著船舷垂落。
底端連著個三米多高的四爪鐵錨。那鐵疙瘩大半截都死死紮進了淤泥深處，周圍散落著一堆分辨不出形狀的碎木闆。
陸琰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喉結在水下滾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他蹬了一下腿，借著水流的推力，像條靈巧的旗魚般滑向那艘沉船。
離得越近，那股歲月沉澱的壓迫感就越重。
按理說，木頭在海裡泡個幾百年，早就被船蛆和微生物啃成渣渣了。但這艘船的骨架居然出奇的完整。
隻有船頭吃水線附近，破了個臉盆大小的窟窿。邊緣全是碳化的痕跡。
陸琰在船舷邊停住。
手掌按上去。掌心傳來一陣滑膩又堅硬的觸感。
外麵包裹著厚厚一層灰黑色的海泥，還密密麻麻地寄生著拳頭大小的藤壺。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牆的癩蛤蟆包。
他反手摸向後腰。
手指勾出那把帶鋸齒的戰術摺疊刀。“哢嗒”一聲，借著水底的阻力單手甩開刀刃。
陸琰湊近船舷，挑了塊稍微平整點的地方。
刀尖斜著插進藤壺底部的縫隙。手腕猛地發力往上一撬。
“喀嚓。”
幾聲沉悶的碎裂聲順著水流傳進耳朵。一簇灰白色的藤壺殼混著綠色的粘液脫落下來，在海水裡散開。
他用刀刃快速刮蹭著表麵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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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兩下。木屑跟著泥沙一起翻湧。
底下的真容露出來了。
不是那種被泡爛的糟木頭。而是一種深褐色、木紋極其細密的硬木。即使在海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被刀刃刮過的地方，居然還泛著一絲油潤的微光。
鐵力木。
陸琰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以前在村裡聽老漁民吹牛，古代那些下南洋的遠洋商船，龍骨和底闆全用這種硬得像鐵一樣的料子。
這底下因為洋流交匯，形成了個詭異的厭氧環境，反倒把這艘船給保鮮了。
他又颳了兩刀。
眼角突然瞥見木紋裡，似乎嵌著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天然的紋理，而是人工雕鑿的凹槽。縫隙裡填著些發黑的膠狀物。
陸琰湊得更近了，鼻子幾乎貼在船舷上。
胸口的藍光剛好打在那片區域。
那是一個極其模糊的古漢字。繁體的。
左邊是三點水，右邊是個半包圍結構。
“沈……”
陸琰在心裡默念。嘴裡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串泡泡。
沈？沈萬三？還是明朝哪個下海走私的豪商？
他沒功夫去細想這些歷史題。這船上既然印著字，那就絕對不是普通的打漁船。
這是運貨的商船。或者，是滿載而歸的寶船。
與此同時。
海麵之上。九千萬的“深藍號”正隨著狂躁的湧浪劇烈上下顛簸。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積起了一層鉛灰色的雲。海風帶著濃重的腥味，把遊艇上的遮陽傘吹得嘩啦啦直響，傘骨彎折出一個危險的弧度。
蘇清寒雙手死死抓著三層甲闆的鋁合金欄杆。
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青白。
她探出半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底下那片翻滾的墨色漩渦。海水像煮沸的瀝青，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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