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發黃的《隨筆日記》掉在滿是灰塵的青磚上。
書頁散開。
薑晚螢癱坐在地上，膝蓋上的龍袍沾滿了灰。
她猛地撲過去。
雙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那本冊子。
用力太大，指甲幾乎要摳透薄薄的紙背，發出撕裂的微響。
她把冊子拉到眼前。
就著地上的那盞牛角宮燈，借著昏黃的火光。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字跡還是謝玄衣那種隨意的風格。
但寫的內容，像一把鈍鋸子，在薑晚螢的心臟上來回拉扯。
“建安二年，十月。戶部那幫飯桶算賬又平不上了。為了湊前線的三萬冬衣，老子厚著臉皮去找沈萬三。”
“那死胖子非要拚酒。喝了三壇燒刀子，吐了一地血。總算把十萬兩銀子摳出來了。”
“這破差事真不是人乾的。掉頭髮掉得厲害，髮際線都往後退了。”
薑晚螢看這行字，指尖發抖。
她記起來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戶部說沒錢買棉花。
她在朝堂上急得直掉眼淚，謝玄衣卻黑著臉翹了三天的早朝。
她當時在後宮發了很大的火。
罵謝玄衣不知輕重，國難當頭還在外麵花天酒地。
蘇慕白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說謝侯爺功高震主，根本不把女帝放在眼裡。
結果第四天，三萬套厚實的棉衣準時送到了虎牢關。
謝玄衣來上朝的時候，臉色慘白，連站都站不穩。
她以為那是他喝花酒掏空了身子，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薑晚螢翻過一頁。
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在死寂的內庫裡格外刺耳。
“建安三年，春。青龍關的水利圖終於畫完了。熬了五個大夜。”
“這圖紙要是推下去，北境三州的糧食產量能翻兩番。大離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打仗了。”
“明天把圖紙塞進箱子裡。找個機會讓蘇慕白那小子‘不小心’看到。”
看到這裡。
薑晚螢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拳，悶得喘不過氣來。
她接著往下看。
那行字下麵，還有一個滑稽的塗鴉。
畫著一個大頭小人，頭上戴著皇冠。
“薑晚螢這傻娘們。防我跟防賊一樣。”
“這水利圖要是從我手裡遞上去。她肯定又要疑心我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隻能便宜蘇慕白那個寫酸詩的廢物了。”
“希望那廢物別抄錯了數據。那可是幾百萬老百姓的口糧啊。”
薑晚螢手裡的冊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砸起一小團灰塵。
她獃獃地看著地上的塗鴉。
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滾燙的。
傻娘們。
謝玄衣在日記裡叫她傻娘們。
她真的是個傻子啊。
天下最大的傻子。
謝玄衣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疑心重，知道她忌憚他手裡的兵權，知道她防他防到了骨子裡。
他更知道她偏心蘇慕白。
所以。
他連熬了五個通宵畫出來的水利圖。
連能名垂千古的治國良策。
他都心甘情願地放棄署名，甚至故意扔在角落裡，讓蘇慕白去“偷”。
他不在乎什麼名利，也不在乎文官的讚譽。
他隻是想把大離建設好。
隻是想讓她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女帝，能穩穩噹噹地把江山坐下去。
而她呢？
薑晚螢死死咬著嘴唇，牙齒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她雙手抱住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拿著謝玄衣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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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封賞那個偷東西的賊。
她在太極殿上，當著所有人的麵，罵他是一個隻會打打殺殺的粗鄙武夫。
她逼他交出兵權。
逼他廢掉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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