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國書掉在青石闆上。
悶響聲在這殺氣騰騰的大殿裡，輕得像一片落葉。
卻重重地砸碎了大離使團最後一點可憐的鎮定。
“噗通。”
李老禦史雙膝一軟，骨頭磕在硬邦邦的地磚上。
他跪下了。
不是對北涼女帝的朝拜。
而是因為腿裡的骨頭被抽幹了。
老禦史乾癟的手指懸在半空。
指著高台上的虎皮大椅。
抖得像秋風裡掛在枯枝上的一片黃葉。
他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像是有一把鈍鋸子在他嗓子眼裡來回拉扯。
半天沒能擠出一個完整的字音。
他用那隻戴著玉扳指的左手，死命揉著自己渾濁的老眼。
揉得眼眶發紅，幾乎要流出血來。
他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看到了鬼魅。
火盆裡的光打在那人的側臉上。
線條分明，帶著那股子讓人牙癢癢的散漫。
就算是化成灰，李老禦史也認得這張臉。
大離鎮國武侯，謝玄衣。
那個在大離朝堂上，被他們這群文官聯手排擠。
那個被女帝逼交兵權後，狂笑著撕爛朝服的武夫。
那個連國葬都辦了半個月、屍骨無存的死人。
現在。
他活生生地坐在那裡。
坐在北涼的皇宮大殿上！
而且，他坐的不是階下囚的位置。
那把鋪著黃斑虎皮的寬大硬木椅，就緊緊挨著北涼女帝的龍椅。
平起平坐！
這怎麼可能？
老禦史隻覺得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個點燃的雷管。
“轟”的一聲，炸得他七葷八素。
三觀盡碎。
大離的死人，跑到了死對頭北涼的朝堂上。
還坐上了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這比南楚大軍打進京城，還要讓老禦史覺得荒唐和恐懼。
大殿中央。
跟著老禦史一起來的幾個大離副使。
也全看清了高台上的那張臉。
“咣當”、“啪嗒”。
使節手裡的玉圭、名刺，掉了一地。
這群平時最重儀態的大離文臣，此刻像一群見鬼的土撥鼠。
全嚇得跌坐在地上。
連滾帶爬地往後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而在他們身後。
那個穿著灰布侍女服、戴著帷帽的身影。
僵住了。
薑晚螢站在隊伍中間。
透過帷帽那層薄薄的白紗。
她死死盯著高台上的那個男人。
火光勾勒出他下頜的輪廓。
他依然穿著那種粗糙的灰布衣服，沒有任何華麗的配飾。
手裡捏著一顆瓜子。
那個動作，那個神態。
薑晚螢覺得心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攥住。
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絞痛。
血液停止了流動。
就是他。
真的是他。
那張讓她夜不能寐、在夢裡哭醒了無數次的臉。
沒有被火燒毀。
沒有一點傷痕。
他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大離時看起來還要滋潤。
薑晚螢的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指甲摳破了手心的皮肉。
鮮血滲出來，染紅了粗糙的侍女衣袖。
她感覺不到疼。
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這一幕剝奪了。
那個她曾經以為離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武將。
那個被她施捨般地說“留你一命已是天恩”的男人。
現在。
坐在北涼的權力之巔。
俯視著像叫花子一樣來借糧的大離使團。
強烈的羞恥感和懊悔。
像毒液一樣在她的血管裡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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