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菜大娘用力甩開薑晚螢的手。
她拍了拍被抓皺的厚棉襖袖子。
像看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傻子一樣，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戴著破鬥笠的女人。
“哪來的外鄉人？問這種傻話。”
大娘撇了撇嘴，但臉上的自豪感根本藏不住。
她挺直了腰闆。
沾著泥土的手，指了指長寧街盡頭那座高聳的青石皇宮。
“因為咱們北涼，來了個活神仙！”
大娘的嗓門很大，引得路過的幾個行人都轉頭附和地點頭。
薑晚螢藏在白紗後的臉，肌肉僵硬。
她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
“活神仙？”
“可不是嘛！”
大娘一拍大腿。
“咱們帝君！那是天雷轉世的星宿！”
“他一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騎在咱們老百姓頭上拉屎的門閥老爺，全給殺了！”
大娘比了個砍頭的手勢，粗糙的手指劃過脖子。
“那叫一個痛快！長孫家那條老狗，以前佔了城外八萬畝良田，現在全分給咱們種地了！”
薑晚螢呼吸停滯了一秒。
殺門閥，分土地。
這可是大離歷代皇帝都不敢碰的馬蜂窩。
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一動就會朝野震蕩。
他竟然在北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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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北涼女帝不僅沒攔著，還讓他殺？
“這還不算啥。”
大娘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亂飛。
“帝君拿出的那種叫‘冬小麥’的種子。”
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水蘿蔔，在衣襟上擦了擦。
“俺們這苦寒地，以前冬天隻能喝西北風。”
“現在好傢夥。那麥子耐凍，雪一化就長得比人高。”
“一畝地能打七百斤糧！你敢信？”
薑晚螢雙腿有些發軟。
她當然信。
因為在那本泛黃的《隨筆日記》裡，她親眼看過“高產冬小麥”的種植草案。
可是當時蘇慕白怎麼說來著？
他說那是謝玄衣想嘩眾取寵，北地的凍土根本種不出莊稼。
她聽了，把那份草案當廢紙扔進了火盆裡。
“還有啊，城外蓋了好多冒黑煙的‘工廠’。”
大娘指著城外的方向。
“不管你是南邊逃荒來的流民，還是北涼本地的窮鬼。”
“隻要肯賣力氣，進去打鐵、拉風箱，一天就能管三頓乾飯！”
“幹得好，一個月還發這個！”
大娘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厚棉襖的最裡麵。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張印著精美花紋的紙。
紙張很新，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瞧見沒？”
大娘把紙幣在薑晚螢麵前晃了晃，又像寶貝一樣迅速收回懷裡。
“沈萬三財神爺開的銀莊發的新錢！叫‘北涼寶鈔’。”
她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這玩意兒可比那些沉甸甸的銅闆好用多了。現在咱們老百姓，不僅能吃上白麵，每個月還能在銀莊裡存點錢。”
薑晚螢看著大娘把那張紙幣貼身藏好。
她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錘。
寶鈔。
又是日記裡的東西。
謝玄衣曾經跟她提過，用國家信用發行紙幣，可以解決金屬貨幣不足的問題，盤活經濟。
她當時不僅沒聽。
還覺得謝玄衣是想用紙片騙大離的真金白銀。
現在。
他把這些全部帶到了北涼。
在北涼女帝的絕對信任下，這些天馬行空的良策，變成了大娘手裡能買肉包子的錢。
變成了北涼百姓臉上紅潤的笑。
大娘看薑晚螢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傻站著。
以為她是餓傻了的外鄉難民。
大娘嘆了口氣。
從攤子下麵拿出一個略微有點涼的白麵饅頭。
“拿著吧，閨女。”
大娘把饅頭塞進薑晚螢的手裡。
“去了帝君開的工廠找份活幹，在北涼，餓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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