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國都。長寧街。
日頭偏西，但街上的熱鬧勁一點沒散。
薑晚螢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竹編鬥笠。
把那張蒼白的臉遮了大半。
她身上穿著粗糙發灰的麻布衣裳。
布料磨著手腕上的皮膚，有些發癢。
她沒敢帶太多人。
那兩個穿著同樣破舊的死忠護衛，不遠不近地墜在十步開外。
她像個逃難的流民，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來之前，薑晚螢在腦子裡勾勒過無數次北涼的景象。
在歷代大離皇帝和文武百官的奏摺裡。
北涼就是個不毛之地。
遍地黃沙，百姓衣不蔽體，連樹皮都沒得啃。
隻能靠搶劫大離邊境來活命的野蠻人。
所以。
她即使在絕境中被迫來求謝玄衣。
心底也還殘存著那麼一絲絲身為天朝上國女帝的優越感。
覺得謝玄衣在這種窮鄉僻壤，肯定是受苦的。
隻要她肯低頭，隻要她許諾高官厚祿，他一定會感念大離的好。
但是。
當她真正走在這條長寧街上。
她腦子裡那些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像被鐵鎚砸中的玻璃，碎得稀裡嘩啦。
腳下的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跑開八匹馬。
而且不是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
全是用平整的青石闆鋪的。
縫隙裡連根雜草都沒有，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街道兩旁，不是低矮的茅草屋。
而是一排排兩三層高的磚木商鋪。
酒樓、布莊、鐵匠鋪。
幌子在風裡招搖。
甚至還有專門賣南方精巧脂粉的鋪子。
薑晚螢停下腳步。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路邊的一個包子攤。
一個胖乎乎的老闆，正掀開一個巨大的蒸籠蓋子。
“呼——”
一股濃鬱的肉香和白麵蒸熟的麥香味。
混合著熱騰騰的白氣，瞬間撲麵而來。
“大肉包子咧！兩文錢一個！剛出爐的！”
老闆中氣十足地吆喝著。
幾個穿著厚實棉衣的挑夫，湊過去。
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或者一張印著奇怪花紋的紙幣。
一人買了兩個。
站在路邊，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臉上全是滿足的紅潤。
棉衣。
白麵肉包。
薑晚螢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死死盯著那些挑夫。
在大離京城被南楚圍困、沈萬三撤資後。
一鬥發黴的糙米，能賣到十兩金子。
大離的百姓，為了搶半塊餿窩頭，能在街上打得頭破血流。
而在這裡。
最底層的挑夫，竟然能穿著新棉衣，在大街上隨便啃肉包子？
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旁邊一個鐵匠鋪的鋪麵更是讓她頭皮發麻。
“新式精鋼犁頭！便宜賣了！”
一個鐵匠學徒舉著一個黑亮亮的鐵傢夥，大聲攬客。
“帝君親自改的圖紙！翻地比牛還快！用壞了包換！”
精鋼？
用來做農具？
薑晚螢手指掐進了掌心裡。
大離的生鐵，連給士兵打造兵器都不夠。
前線將士用的很多都是卷了刃的破刀。
可北涼，竟然奢侈到把精鋼打成犁頭，賣給普通老百姓種地？
這哪裡是什麼苦寒蠻夷之地。
這繁華的程度，這種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煙火氣。
甚至比大離京城在最鼎盛、沒有戰亂的時候。
還要強出十倍！百倍！
一陣強烈的窒息感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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