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宅,粟文珊專門的暗房內。
房門落鎖,門縫用厚布嚴嚴實實堵死。
密不透風的房間裡,隻懸著一盞暗紅色的燈。
木檯麵上依次排開幾隻搪瓷葯盤,各種藥水擺放整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劑的味道。
“這是我大學時搭建的,專門用來洗照片。”
粟文珊淡淡開口介紹著自己的過往,其中兇險隻字不提:
“我當時拍到的很多照片和一些進步文章中的插圖,在民黨控製的背景下,屬於反動內容,你也知道。”
指尖捏著底片與相紙,神情專註,小心操作著印相設備。
“不能送去外麵的照相館沖洗,交給地下組織清洗的話,多次接頭也太麻煩。”
“沒辦法,我隻能私下摸索學習暗房沖洗的全套技術,所有底片都由自己動手。”
李涯立在粟文珊身旁,靜靜聽她講起從前的經歷,眼中滿是欽佩。
恍惚間,他想起二十齣頭的自己,那時同樣懷著一腔救國熱情,行事莽撞,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可一晃十年過去了,世事浮沉,他險些在紛亂時局裡迷失,丟掉自己的初心,一步步上歪路。
好在命運憐惜,讓他遇見了這般年輕又果敢的粟文珊。
千頭萬緒翻湧在喉間,到最後,隻化成一句簡短但發自肺腑的讚歎:
“很厲害!”
李涯並不懂相片洗印的基本原理,不知道那些藥水配比、底片顯影的門道。
他隻看見粟文珊一張明艷的小臉此刻緊繃著,眉眼專註,有條不紊地操作著桌上的物件。
她這副認真的模樣,在他眼中真的格外迷人。
昏暗的紅燈映在粟文珊側臉,她手上動作一刻未停:
“好在我大學本就是學的國文,對外說自己自學做記者,合情合理,這麼久以來,從來沒有人對我起過疑心。”
李涯看著粟文珊的操作,適時幫她遞送相片夾子,同時目光跟隨粟文珊的動作落在了葯盤之上。
空白的相紙浸入顯影液,紙麵下,影像緩緩浮現。
一道道輪廓、明暗的細節慢慢從緋紅的藥水裡顯露出來,正是此前粟文珊在延西採訪時拍下的照片。
包括二人最初相遇時拍下的那張合照。
李涯的目光落在慢慢顯影成型的照片上。
畫麵定格的地點是在二保小內,那時二人的神色、動作尚且有些疏離,自己的眉眼間還帶著些許的戒備。
李涯的指尖懸在相紙上方,想伸手但卻不敢觸碰浸在藥水裡的紙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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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中不由得有些恍惚。
當初不過驚鴻一瞥就闖進他心裡的女孩子,不過幾個月的功夫,竟然真的成了他的妻。
他看向身側的粟文珊,眼底一片柔軟。
而粟文珊根本沒空注意李涯的情緒,她神情凝重,緊盯著相片顯現的畫麵、把控浸泡的時長。
待到影像層次恰到好處,便用竹夾夾起相紙,依次轉入停顯、定影藥液之中。
等一批相片處理完畢,粟文珊才將相紙小心掛起,等待著相片徹底晾乾。
待她收拾好東西,擡眼的瞬間,目光便被李涯牢牢地吸引。
暗紅色的燈光地覆在他起伏的輪廓上,將他淩厲的骨相襯得格外清晰、優越。
高挺的眉骨、鼻樑、線條鋒利的下頜,緊緊擰著的眉頭裡滿是對麵前事物的疑惑不解。
他倚在桌案上,一手抱胸,一手順勢撐住將指尖遞到了唇邊。
明明隻是一副沉思出神的神態,可那份藏在他骨相裡的清冷,混著淡淡的悵惘,直直撞進了粟文珊的心底。
等他回過神來看向粟文珊時,嘴角勾起,那雙倒映著紅色燈光的眼眸裡又染上一層溫柔繾綣。
粟文珊心頭微動,情愫翻湧而出。
她並未克製,往前一步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隔著他放在唇邊的手指,貼上他微涼的唇。
李涯渾身微僵,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眼底的溫柔中帶著錯愕。
但當他想反客為主時,粟文珊卻輕輕退開,眉眼帶著未散的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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