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為自個兒是陸證提拔起來的,如今在白蘋這塊地方處境尷尬,他這個巡鹽禦史做得是畏首畏尾,好多事兒都裝著糊塗,隻推給譚駿去做,這譚駿呢,又是陳公的人,陳公下了死令,譚駿這回無論如何也得將花家給拉下來,隻有花家敗了,他才能交得了差。”
“不然你以為,陸雨梧死了,那老金,老何他們幾位綱總為何就不鬨了?”孟蒔慢悠悠地端起碗來喝粥,又笑了一聲,“他們以為陸雨梧跟他祖父一樣,這修內令就是他的一副骨頭,一身血肉,可人死了,什麼骨肉也都爛了,血肉也得化了,修內令在人的心裡也就不那麼穩固了,他們那些綱總都是人精,他們不鬨了,一則是陸雨梧的死懾住了他們,二則是既然這回敬香錢可以用一個花家去填,那麼他們隔岸觀火,何樂不為?”
“畢竟這個時候,誰都怕惹火燒身。”
“舅舅說得有理,”
範績心裡略微有了點底,便鬆了口氣,又說,“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咱們那批鹽隻要能走軍糧的路子,就一定能運得出去。”
孟蒔點點頭:“若陸雨梧死得晚一些,我還擔心錯過這運糧的時機,好在陳公的人得力,趕在運糧之前將他解決了,再過幾日,竇暄那兒出了文書憑證,你便好過關了。”
說著,他忽然想起此時還在範績家中的那個蠻族人,又道:“你之前說,阿濟爾岱要買鹽,買多少來著?”
“咱們運出去的那批,他要一半兒。”
範績如實說道。
“舅舅,您不是說,等花家這事兒落了聽,裡頭多少油水咱們也不能動,都得給岱先生帶回關外麼?可這個小子怎麼還出錢跟咱買鹽?這一半兒的鹽,可不是個小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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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蒔隨手便從袖子裡摸出來一把小的紫檀木梳,輕輕梳理著自己的胡須:“他們蠻人茹毛飲血,不通我中原文禮,以牛羊肉與乳汁為食,亦不會手腳無力,但沒有鹽,什麼肉也難有滋味,所以從前我大燕也有過向達塔開市的時候,他們用毛皮,馬匹來交換我大燕的食言與茶葉,隻是好景不長,自萬霞關陷落達塔人之手,兩國之間便再無生意往來。”
“他們蠻人都粗魯慣了,不開化,食物有沒有什麼滋味他們也都吃得下去,所以鹽對他們來說也不算很重要,”孟蒔抬起下頜,眼中流露幾分興味,“阿濟爾岱買鹽未必是真需要鹽,他隻是很會做人而已。”
畢竟花家的一副家底,除了應付上麵要的敬香錢,剩下的就都要被陳宗賢劃到阿濟爾岱的口袋裡。
孟蒔撈不著,範績也撈不著。
但阿濟爾岱提出買鹽,實則就是在花家這件事之外,分給他們一些好處。
範績似乎明白了點,但他想起那晚阿濟爾岱酒後與他說過的話,至今都讓他有些心驚肉跳,他不由道:“可是舅舅,侄兒有些擔心那個岱先生,他此前喝醉了酒,在我院子裡大放厥詞,說一百年的血仇,遲早要咱們大燕付出代價,還說什麼,他們不喜歡咱這片土地,但一定會征服這裡。”
說著,範績擰起眉頭,心裡還是直打鼓:“咱們如今這麼做,是不是……”
一旦被人發現,這可是叛國的重罪。
“你也說是喝醉了酒。”
孟蒔微眯雙眼,冷笑一聲:“這便更用不著擔心了,他半點蠻人的野心都不露,那才奇怪呢,如此自負狂悖之徒,何足懼也?”
“陳公看的是大局,若放任譚應鯤因西北戰局而做大,今日是陸雨梧,來日又不知道是誰,蓮湖黨不知還要有多少雙手伸進白蘋中來,屆時,我們隻有被剿殺蠶食的份兒!”孟蒔的臉色沉下去,他盯著門外連綿的雨,“這些錢隻夠阿濟爾岱帶回去拖延一段時日的戰事而已,說到底我們也是為大燕著想,畢竟若放任朝廷成為蓮湖黨的一言堂,多少生在白蘋洲,長在白蘋洲的士子都要因此而永無出頭之日!那社稷,豈不成了蓮湖洞的社稷?”
孟蒔再將視線落回麵前的侄兒身上,意味深長:“好好賣你的鹽,這隻不過是一樁各取所需的生意而已。”
雪花才從房中出來,正好看見細柳推開院門,這雨來得急,她沒有撐傘,一身紫色衣裙濕透,渾身血色斑駁。
“細柳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雪花大驚失色。
細柳抬眸看她一眼:“不是我的血。”
她走進來,身後竟還跟著一個黑衣少年,那少年拉著一張臉,看起來十分不高興,雪花眼睛更大睜了點:“驚蟄?”
“快把你的蛇拿走!”
驚蟄一見她,就凶巴巴地喊道。
雪花先是看了細柳一眼,見細柳點頭,她便吹了口哨,身上銀飾叮叮當當的,那條碧綠小蛇很快順著驚蟄的袖口鑽了出來,吐著信子看她。
雪花將蛇收回手中,端詳了一遍,說:“怎麼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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