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主動困我，"程宇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你完全可以讓我繼續摸鏡子。"
鏡中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的指節長度和程宇的完全相同，隻是顏色偏白一些，像是不太接觸外界光線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膚色。
"因為如果你真的碰了那麵鏡子，"他說，"你也會變成和我一樣的狀態。我不確定這是你想要的。但我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在這個房間裡想了十年，等的是一個能夠走出去的機會。不是用一個替代者來換我出去的機會。是一個能夠真的讓我走出去的機會。”
他擡起頭。
"所以我把所有的信息都放在你麵前了。你想怎麼判斷是你的事，但我不會再引導你伸手。"
程宇站在房間裡，目光在鏡麵內外兩個相同的人之間維持了一段平穩的連線。
他確認了裝置的嗡鳴已經恢復到正常頻率，確認了木門仍然開啟，確認了身後的台階沒有出現坍縮跡象。
然後他開口，語氣和之前一樣平直："你剛才說你在這個房間裡想了十年。如果現在有機會讓你走出去——不需要替代者，而是門真的為你打開——你會走嗎？"
鏡中人沒有回答。但他坐直了身體，把雙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放在鏡麵的內側，掌心貼著玻璃。
程宇站在鏡麵外側，沒有伸手。他隻是看著那雙手的輪廓，在偏冷的光線裡形成的兩片淺色痕跡。
"你還需要告訴我一件事。"程宇說。
"什麼？"
"那十層階梯上刻著的文字，一共有多少組？"
鏡中人想了一下。"十二組。每組兩行，第一行是實驗編號和存活時間，第二行是觀測者的記錄。第十二組之後，階梯就終止了。"
程宇看著他。"最後一組寫的是什麼？"
鏡中人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第12次實驗。存活時間：未被記錄。下麵那一行寫的是——'他已經不再看鏡子了。但鏡子還在看他。'"
程宇把這句話放在自己的節奏裡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轉身，走向那扇仍然敞開的木門。
"你去哪？"鏡中人問。
"往下走。"程宇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你說還有十層在下麵。我不確定你是希望我收集完，還是不希望我收集完。但那些階梯上寫著的東西，我需要全部看完。然後我才能決定下一步。"
他跨過門檻，沿著平台走回到螺旋階梯的起始處。腳下的第一級台階傳來導光塗層穩定的暖色光線，像某種沒有被關閉的引導係統。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在這個螺旋空間裡形成了清晰的傳遞路徑。
鏡中人在門內說："第八層往下沒有文字了。牆壁也是空的。隻有台階，一直延伸到最底層。"
程宇沒有回應。他開始沿著螺旋階梯繼續向下走，腳步的節奏和之前保持一緻，每一步都踩在上一級台階聲音即將消退的節點上。
螺旋階梯在第八層之後確實不再有文字。
牆壁變得光潔，鏡麵碎片的數量從散落分佈變成了均勻排列，像是一麵完整的鏡子被切割成無數等大的方塊之後重新貼附在混凝土表麵。每塊方塊之間留著極細的縫隙，程宇走過的時候能在那些縫隙裡看到更深處的黑暗，像每一塊碎片背後都是獨立的空間。
他的腳步聲在螺旋結構裡形成了穩定的回聲。第八層，第九層，第十層。沒有岔路，沒有平台，隻有連續不斷的台階向下方延伸，弧度和上層保持一緻。他數過每一級台階的數量——從第七層平台到第八層，四十七級；從第八層到第九層，四十七級；從第九層到第十層，也是四十七級。像是有人用精確的工程標準把每一段距離都控製在了同一個數值上。
第十一層的時候，台階開始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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