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眼睛瞪得溜圓，掃視著對麵幾人：
“聯荷自保？我保他老母，荷蘭人是什麼東西？
巴達維亞的豬仔館裡，現在還關著多少咱們的鄉親？
他們在西婆羅洲逼死多少華人公司，妥協？
跟豺狼妥協，它隻會當你是一塊更肥的肉。
要我說，立刻派人，不，我親自去古晉，見李宣，結盟。
咱們蘭芳有金礦，有人，有刀槍，他古晉有港口，有船，有洋槍洋炮。
兩家合起來，不說把荷蘭人趕下海，至少這婆羅洲，得有咱們華人一半天下。”
“火生兄，稍安勿躁。”
對麵，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緩緩開口。
他是蘭芳的庫使兼對外聯絡人羅平文，他讀過幾年洋學堂，會說幾句荷蘭話，一向被視為主和派或務實派的頭腦。
“李宣佔了古晉，殺了布魯克，是痛快。
可然後呢？布魯克是英國人，是女王陛下親自冊封的爵士。
英國人在新加坡有戰列艦，在檳榔嶼有駐軍。
他們會善罷甘休？
荷蘭東印度公司，早就對砂拉越河口垂涎三尺，如今有英國人事變這個借口，他們會不伸手？”
他拿起桌上那份輾轉傳來的、字跡潦草的抄件，上麵簡單記述了古晉易主的消息，看著眾人凝聲道:
“與他結盟，便是公然與英、荷為敵。
屆時，荷蘭人自西而來，英國人自海而上，我等困守這東萬律山溝，金礦能當飯吃，還是能擋炮彈？”
“羅庫使所言極是。”
旁邊一個老態龍鐘的長老顫巍巍附和，他是蘭芳開埠元老的後人，代表著一批擁有田產、商鋪的中立派，
“咱們蘭芳，七八十年基業，兩三萬鄉親，圖的是什麼？
是個安生。
是有一口飯吃，有一片瓦遮頭。
那李宣是英雄也好，是豪傑也罷，他走的是一條絕路，是一條要把天捅破的路。
咱們何必跟著他去趟這渾火？
荷蘭人是要錢、要礦，咱們按時納貢，小心應付，總還能過下去。
若是扯起反旗，那便是滅頂之災，當年大港公司、三條溝公司，怎麼沒的，屍骨還沒涼透呢。”
“放屁。”
李火生勃然大怒，指著那長老：“按時納貢？荷蘭人的貢是越來越重。
三條溝的錫礦，今年被他們硬租了去，給幾個錢？
大港那邊的弟兄，去年被荷蘭兵打死了十幾個，你納貢納出來個公道了嗎？
安生？
刀架在脖子上的安生？我呸。
咱們客家人，當年能從嘉應州漂洋過海來這裡，就不是孬種。
是靠手裡的鋤頭、嘴裡的客家話、還有腰間的刀，在這蠻荒之地殺出來的活路。
現在日子稍微好過點，骨頭就軟了，就隻想著苟安了？”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扯開自己的粗布短褂，露出胸膛上幾道猙獰的傷疤，有刀砍的，有箭傷的，還有一片焦黑的火槍傷痕：
“看見沒，這是跟達雅克人搶水源留下的，
這是跟荷蘭人的雇傭兵在邊境衝突時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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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的安生，是流血流汗掙來的，不是跪在地上求來的。
李宣敢幹，說明咱們華人裡還有帶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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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聯手，荷蘭人敢來，咱們就跟他幹。
大不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也好過像豬狗一樣，被人慢慢圈起來宰殺。”
“粗鄙，匹夫之勇。”
羅平文麵皮漲紅，反駁道：“打仗要錢，要糧，要軍火。
咱們的金礦，采出來的金子，大半要換糧食、布匹、鹽鐵。
荷蘭人卡著出海口，李宣能頂多久？一旦商路斷絕，咱們吃什麼？
兩三萬人餓死在東萬律，就是你李火生的英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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