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千字文說著，也不等父母答應，他便清了清嗓子，站得筆直，用他那尚帶稚氣、卻努力字正腔圓的童音，脆生生地背誦起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劉福停下了撣灰的動作，翠蘭也忘了手裡的菜，都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兩夫婦都是文盲，劉福還好，勉強能認些簡單的字，翠蘭更是一字都不認得。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從兒子那認真的神情恍惚流暢的背誦中，感受到一種全然不同，讓他們心裡發燙的東西。
這就是國人千年以來所追求的學問。
水生背得很流利，小腦袋隨著節奏微微搖晃，顯然在學堂裡是下了功夫的。
背了十幾句，水生停下來，有些喘息，眼睛亮亮地看著父母，等著誇獎。
“好，好，背得好。”
劉福回過神來，連聲贊道，走過去摸了摸兒子汗濕的腦袋：“我兒厲害，先生教的，都記下了？”
“嗯，先生說了，這是開蒙第一書，學了它，就認得好多字，曉得天地道理，以後看告示、記賬本、讀文書，都不怕了！”
水生挺著小胸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憧憬。
翠蘭眼睛有些濕潤，她忙用手擦了擦淚水，眼裡滿是慈愛：
“我兒真是出息了，你阿爹像你這麼大，還在鄉下給人放牛呢，
哪有機會摸書本，好好學，聽先生的話，莫要貪玩。”
“我才不貪玩呢。”
水生從書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個薄薄的，用粗紙訂成的本子，還有一支用了一半的毛筆、一方小小的石硯：
“先生今日還教我們寫了字，看，這是我寫的。”
劉福和翠蘭湊過去看，隻見紙頁上，用淡淡的紅色印著，上大人，孔乙己等筆畫簡單的字，
旁邊是孩子用毛筆蘸著墨汁，努力沿著紅字輪廓描畫的、略顯歪扭但一筆一劃極為認真的黑色筆跡。
墨跡有些散開，字形也談不上好看，但在劉福夫婦眼裡，卻不亞於最美麗的圖畫。
“這是我兒的字。”
劉福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一摸，又怕手上的老繭和汙垢弄髒了紙頁，最終隻是虛虛地拂過紙麵，喉頭有些發哽。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趴在村裡祠堂窗戶外，偷聽裡麵富戶子弟讀書的情景，那朗朗的讀書聲，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如今，他的兒子，一個雜貨鋪掌櫃的兒子，竟然也能正正經經地坐在學堂裡，跟著先生念，天地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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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著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那些蘊含著道理的文字了，這世道，是真真切切地變了啊。
“學堂裡一切都好？先生嚴厲不？同窗有沒欺負你？”
翠蘭更關心這些細微之處，怕兒子受欺負。
“都好，先生姓周，是從廣州來的老童生，學問可好了，說話也和氣，就是誰不用功，手心要挨戒尺。”
水生吐了吐舌頭：“同窗有二十幾個呢，有隔壁街開茶館的趙家小二，有碼頭陳把頭家的三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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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還有工坊區張鐵匠的侄子，大家一處念書，一處耍，沒人欺負我。
先生說了，總督大人有令，蒙學裡的孩子，不論出身，皆一視同仁，隻管用心讀書。”
“總督大人恩德啊。”
劉福喃喃道，心裡對那位李總督，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層。
免束脩，發紙筆，讓普通人家甚至窮苦匠戶的孩子都能讀書認字，這是實實在在的、惠及子孫的德政。
他劉福不求兒子將來考秀才中舉人，隻盼著他能多認些字，明些事理，將來無論是接手這鋪子，
還是去工坊學門手藝，甚至有機會在衙門裡當個書吏，都比睜眼瞎強上百倍。
“對了，阿爹，”
水生小心地收好畫冊，又想起什麼，從書包角落裡掏出一小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粗紙，上麵印著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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