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晉城東，古華裡，這裡與普通民居巷的擁擠局促不同，這裡可謂是乾淨整潔。
古華裡的坊區，街道是用規整的青石闆鋪就的，寬闊平坦，可容兩輛馬車並行。
道路旁邊更栽種著，從附近山嶺移來的樹木。
達官、新貴、巨賈們都擇居在此。
能在此處置下一份產業的，要麼是李宣麾下文武要員，要麼是在戰前戰後抓住機遇、生意迅速擴張的新貴，
但更多的，從南洋各處匯聚而來的華商豪族。
而古華裡深處，坐北朝南、佔據著一座府邸。
這便是不久前剛落成的，納土納蘇家在古晉的府邸。
蘇家在南洋經營數代，根基在納土納，在巴達維亞、新加坡、檳榔嶼等埠皆有產業宅邸。
古晉原本並非其布局重點，在布魯克時代，蘇家在此僅有幾處貨棧和代理點，並無家業。
然而，自李宣陣斬布魯克，尤其是逼和荷蘭，簽訂條約站穩腳跟後，
蘇文龍老爺子果斷，遣其最為倚重，行事穩健的長子蘇明琛，攜帶重金與一批得力僕從，乘快船直抵古晉。
蘇明琛到古晉後，先行拜訪過李宣後，便低調行事。
他親自勘察了城內外多塊地皮，最終，他相中了古華裡這處宅基。
此地位置絕佳，鬧中取靜，背靠一片小小的丘林，可作園林，麵朝大河，視野開闊。
更妙的是，與總督府所在遙遙相對，既不過分靠近以示巴結，又不顯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購地、清場、設計、營造，蘇明琛親自督工，不惜工本。
蘇府不如傳統閩南大宅那般誇張繁複，而是更為厚重簡明。
後園更是引了活水，挖了一方池塘，種了荷花，養了錦鯉。
園中甚至還辟了一小塊地，試種著從廣東帶來的荔枝、龍眼幼苗，以及幾株蘇明琛特意尋來的、據說可製上等染料的古晉本地植物。
此刻，蘇明琛正站在二樓的露台上，憑欄遠眺。
他已年近三十，但麵皮白凈，看上去更像個儒雅書生，而非執掌家業的少東家。
蘇明琛近日，並未深居簡出，也非流連宴飲，而是屏退大部分隨從，隻帶一二伶俐小廝，
如同尋常的遊學士子或殷實商人，每日穿行在古晉城的大街小巷，港口碼頭，工坊新區，甚至遠至臨河縣新辟的墾區邊緣。
他去城內的蒙學堂，隔著窗檯，聽裡麵稚嫩的童聲齊誦，天地玄黃，
他也去新設的父母講堂，擠在那些和他父親年紀相仿的工匠、農夫、小販中間，
聽台上的塾師用淺白的話語，講解新頒的《治安條例》為何要禁止溺嬰，今年的義倉如何運作以防青黃不接，
與西洋商人交易時如何看懂最簡單的契約數字。
他更留意市井間的傳言，官吏的作風。
他看到衙役巡街，雖也持棍，卻少見無故嗬斥敲詐勒索看到戶房的小吏在街口設點，
為新到移民登記造冊，雖有忙碌不耐，卻未見公然索賄。
這一切，與他自幼所歷、所聞的南洋華人社會，迥然不同。
在巴達維亞、在檳榔嶼、在馬尼拉，華人是寄人籬下，仰仗殖民者鼻息，忍受盤剝與歧視。
即使是聚族自保，抱團取暖，在會館、宗族的羽翼下，也隻能夾縫中艱難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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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何曾有過這樣一個地方？由華人自己執掌權柄，建章立製，不靠巴結洋人，
不靠朝廷冊封，硬生生用刀槍打出一片天來，
這裡減賦墾荒，是予民生路，興學勸工，固本培元，嚴明法度，立威定序，通商外交，是務實求生。
蘇明琛心中的波瀾，一日甚一日。
他自幼受的是最正統的儒家教育，開蒙讀的是聖賢書，心中並非沒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隻是身處南洋，仕途無門，科舉之路渺茫，
況且家族重任在肩，那點書生抱負，早被年復一年的船期、貨價、賬目、以及與各方勢力的周旋磋磨，深深埋藏了起來。
但古晉的一切，激起了他早已沉寂的漣漪。
這念頭一旦升起，再也難以抑製。
心意既決，蘇明琛反而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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