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周家的一天寅時三刻
臨河府西街，周家
天還黑著，整條西街都沉睡，連公雞都還沒打鳴。
周家的廚房裡，卻已經亮起了一盞油燈。
周母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沒有驚動隔壁屋裡熟睡的兒子和丈夫。
她摸黑披上一件夾襖，走到了竈台前。
她先從米缸裡舀出兩升糯米，倒進一個大木盆，加上清水，開始淘洗。
渾水倒掉，換上清水，再淘，如此反覆三遍，直到淘米水變得清澈見底。
淘好的糯米瀝幹水分，倒入鋪好濕紗布的蒸籠裡，用筷子捅了幾個氣孔，蓋上籠蓋。
竈坑裡，昨晚埋下的火種還未完全熄滅，她添了一把幹茅草，輕輕吹了幾口氣，火苗便騰地躥了起來。
她坐在竈前的小闆凳上，一邊往竈膛裡添柴，一邊低聲念叨著什麼。
“糯米是上個月新碾的，香著呢……”
“箬葉是去年秋天在後山摘的，曬乾了收著，泡了一夜，應該軟了……”
“明遠從小就愛吃糯米糕，每次蒸一籠，他能吃大半……”
“到了古晉，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合口味的飯食……”
“聽說京師什麼都有，但再好的東西，也不如自家做的實在……”
周父也起來了，但他沒有進廚房，而是走到院子角落裡，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皮箱。
這隻皮箱是他昨日在街上新買的，他蹲下身，用一塊濕布，仔仔細細地將皮箱內外擦拭了一遍，連合頁和鎖扣的縫隙都沒有放過。
擦乾淨後，他將皮箱提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打開箱蓋，開始往裡裝東西。
衣裳是妻子昨晚就疊好放在床頭邊的。
四季衣裳各兩套，春夏的薄衫，秋冬的夾袍，疊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
他一件一件地，小心地放進箱子裡，每放一件，都要用手掌按一按，壓平褶皺。
布鞋三雙，都是妻子一針一線納的鞋底，針腳細密，結實耐穿。
他用舊布將鞋子包好，塞在衣裳之間的空隙裡，既能固定，又能防潮。
筆墨紙硯也是昨天特意去街上新買的。
筆是普通狼毫，墨是徽州的鬆煙，紙是玉版宣，硯是隨形硯——都不算頂好的，但已是周家能負擔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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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用一塊軟布，將硯台包了又包，才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底。
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箱蓋，
再用一條麻繩，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箱子上，橫兩道，豎兩道，最後打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死結。
他拉了拉繩子，確認足夠牢固，這才直起腰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清晨的臨河火車站，比往日更加熱鬧。
站台上，到處是三五成群的年輕學子，有的穿著嶄新的長衫，
有的背著沉甸甸的書箱，有的正與前來送行的家人依依話別。
他們大多是和周明遠一樣，考取了古晉大學堂或京師其他學府的學子，
今日將搭乘同一列火車，奔赴那座南洋最繁華的大唐都城。
周明遠穿著一件靛藍色長衫，他肩上背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貼身衣物和那幾本他最常讀的書。
周父挑著那隻捆紮結實的舊皮箱，走在前麵。
周母挎著一隻竹籃，走在旁邊，籃子裡用乾淨的籠布蓋著，是今早剛蒸好的糯米糕，還帶著餘溫。
到了站台，周父將皮箱放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沒有說什麼話，隻是偶爾伸手，幫兒子整理一下衣領，或撣一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周母卻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到了那邊，要按時吃飯，不要飢一頓飽一頓的。”
“古晉雨水多，出門記得帶傘，衣裳濕了要及時換，莫要貪涼受了風寒。”
“和同窗要和氣，有什麼難處，多寫信回來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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