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底艙上來後，陳阿福又領著陳維明來到主桅杆下。
他指了指頭頂上方約莫兩丈高處的一麵帆布，那裡有一道約莫一尺長的裂口。
另一麵帆布上，也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剮蹭過。
“這兩處，都是上次在坤甸港停靠時，被鄰船的一根斷裂的纜繩甩到，剮破的。”
陳阿福解釋道：“我檢查過了，裂口不算大，不影響整體強度，但若不縫補，日子久了，
裂口會被風撕裂擴大，到時候整麵帆都得換，那就劃不來了。”
陳維明仰著頭，眯著眼看了看那兩處破損，點了點頭：
“縫補的事，你安排人手去做，帆布要用同等的料子，針腳要密，不能馬虎。
咱們這一趟去安南，趕上東北季風的尾巴，風向正好，若能一路順風，四五日便能到。
但若帆布在半路上出了問題，耽誤了行程，錯過了安南新稻上市的最佳收購時機，那損失可就大了。”
“東家放心，我讓老李頭親自縫，他補了十幾年的帆，閉著眼睛都能把破洞補得跟新的一樣。”
陳阿福拍了拍胸脯，又補充道：
“另外，我打算趁這次檢修，把備用帆也檢查一遍，以防萬一。”
“你想得很周全。”
陳維明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就這麼辦。”
最後一項，是淡水桶。
陳阿福領著陳維明來到船尾的儲物艙。
艙內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半人高的木桶，陳阿福走到其中一個木桶前，蹲下身，用手指在桶壁上颳了一下，指甲縫裡帶下一層薄薄的粉末。
“東家，這些淡水桶用了三年了，表麵的桐油塗層已經開始剝落。
若再不重新刷漆防腐，桶壁會被海水和潮氣侵蝕，到時候裝進去的淡水，不出三天就會有異味，喝了對身體也不好。”
陳阿福站起身，拍了拍手：“我算了算，一共有十二個桶需要重新刷漆。
我已經讓夥計去採購桐油和漆料了，今天下午便能到貨。
明天一整天，我和兩個夥計專門做這件事，保證在後天天亮前全部完工，晾乾後裝入新鮮的淡水。”
陳維明走到一個木桶前，俯身聞了聞桶口，沒有聞到明顯的異味，但他知道陳阿福的建議是對的。
海上航行，淡水就是生命。
桶壁若被腐蝕，不僅會影響水質，還可能滋生細菌，導緻夥計生病。
他直起身，對陳阿福說：“這件事，你親自盯著，不能為了趕時間而偷工減料。”
“東家放心，我曉得分寸。”陳阿福鄭重地點頭。
昭武六年八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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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舶司衙門
這座衙門坐落在距碼頭約一裡地的永安大街上，是一座三進深的青磚建築，門前蹲著一對石獅。
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市舶司三個大字，筆畫雄渾，據說是唐王親筆題寫。
與大唐其他衙門的肅穆不同，市舶司門前永遠是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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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地北的商賈，各商行的管事，洋行的買辦，每日在此進進出出，遞交文書、繳納關稅、申領牌照、辦理通關。
門前的長隊，從開衙到散衙，幾乎沒有斷過。
陳維明趕到時，衙門前已經排起了二十餘人的隊伍。
他沒有急著擠到前麵去，而是習慣性地先在門廊下站了站，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和他一樣等候著的人。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在任何陌生的場合，先看清楚周圍的人，再做打算。
隊伍最前麵的是一個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臂粗壯，一看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他手裡攥著一捲髮黃的船契，正有些焦急地踮著腳尖往衙門裡張望，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大約是船期緊迫，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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