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鄉試閱卷極為嚴格。
所有試卷收齊後，先由謄錄官將每份卷子重新抄錄一份。
考生的原始墨卷封存備查，謄錄後的朱卷交由考官評閱。這樣做是為了防止考官通過筆跡辨認考生身份，徇私舞弊。
金陵貢院後院，一座獨立的院落被臨時徵用為閱卷所。
院門緊閉，閑人不得入內。
院中正廳裡排開了十幾張長案，案上堆滿了謄錄好的朱卷，空氣中瀰漫著墨香。
主考官姓孫，名文淵，是從京城禮部派下來的正四品官員。他今年五十有四，做了二十多年的官，經手過屬數十次科考，自詡閱卷無數、眼光毒辣。
分房閱卷的考官們已經忙了整整五天。每張朱卷要經過至少三位考官初閱，取中者再呈送孫文淵終審。
這些天送來的卷子中，偶有佳篇，但也僅限於“偶有”而已。大部分文章都是中規中矩的八股時文，有的甚至語句不通、立意淺薄，看得孫文淵直搖頭。
“江南文風鼎盛之地，這一科難道就出不了幾篇像樣的文章？”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對身旁的副主考苦笑道。
副主考姓周，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人，聞言也跟著嘆氣：
“孫大人，這幾日學生看的卷子，水平參差不齊。偶有幾篇說得過去的，也不過是拾前人牙慧，落不到實處。”
孫文淵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分房考官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朱卷，臉上的表情頗為古怪。
“孫大人，周大人，二位請看這份卷子。”
孫文淵接過朱卷，展開來掃了一眼標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三道四書題，行文工整，條理清晰，立意縱深。
他看完第一題就點起頭：“不錯不錯，可以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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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考官卻搖了搖頭：“孫大人您再看第二題和第三題。”
孫文淵又往下看。越看，眉頭越緊。
看到第三題時，他竟“咦”了一聲，將整份卷子鋪平在桌案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重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沉默良久。
周副主考見他不說話，湊過來看了一眼，片刻後也沉默了。
廳裡安靜得隻剩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後，孫文淵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分房考官：
“另外幾場呢？把這人的論題和策論也拿來。”
分房考官早有準備，雙手奉上另外兩份朱卷。
孫文淵先看論題《民為邦本》。
九百餘言，引經據典、史論結合，條分縷析地論述了“民心向背決定國運興衰”的道理，結尾一句“舟水之喻，聖人所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非虛言也”，讓孫文淵額頭冒汗。
嘶……，壓力。
再看策論五道。
漕運、邊防、吏治、農桑、鹽政，每一道都切中時弊、言之有物。
尤其是最後一篇鹽政策論，從鹽引製度的流弊一路講到鹽道整飭的具體方略，一字萬鈞！
孫文淵放下卷子時，雙手竟然在發抖。
他忙吸一口救命氣，徐徐開口：
“此卷文理俱佳、論議宏深。四書題宗程朱而不拘泥，策論五道無一虛言，筆力雄健、見識非凡。
老夫做了二十餘年的官，經手大小科考無數場，從未見過如此老辣的文章。”
他喘了口氣，大受震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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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這份卷子裡有一種氣。不是死讀書讀出來的匠氣，是站在高處往下看時才會有的格局。
若非親眼所見，我是萬萬不敢相信啊。”
周副主考連連點頭：
“孫大人，學生方才看了卷首的注錄，這位考生的墨卷上留有題款——正是金陵府學那位賈瑛。之前陛下禦賜‘文曲星’金匾的，可不就是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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