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龍涎香晝夜不歇地燃著
宋泰靠在龍榻上，麵上古井無波，看不出喜怒。
宋弘和宋君雅站在榻前，宋義則跪在宋弘身側，低著頭，冷汗沿著下頜滑落，砸在光潔的地麵上。
他將今日明月樓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字不落地還原了賈瑛那句“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
說完之後，他連頭都不敢擡，隻聽得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宋泰略做沉默。
他的目光越過三人，投向遠處虛空，像是要穿透層層宮牆，看清那個少年
七十餘載帝王生涯，他見過無數天才。
有少年得誌的神童，有老謀深算的權臣，可沒有一個人像賈瑛這樣，十五歲的年紀卻讓他都看不太清了。
賈瑛若是個純粹的蠢人，便不會才壓滿座、聲動天下；若是個純粹的滑頭，便不會把話說得那樣決絕，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可偏偏他兩者兼備，既懂周旋，又會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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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要麼是真正的愚忠之輩，要麼是野心大到壓根沒把宋義拋出的那點籌碼放在眼裡。
宋泰暫時還做不出判斷。
“你們怎麼看？”他開口，聲音蒼老。
宋弘率先應聲。
他身形雖仍萎靡，可開口時卻帶著一股急於表現的急切：
“父皇，此子既已堅決倒向老三，便挽回不得了。其才學卓絕，若任由他在老三身邊壯大，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目光狠厲起來，“兒臣以為，當從兩條路下手。一曰暗殺，二曰汙名。義兒已派了死士緊盯賈瑛動向，隻待他疏忽鬆懈便可動手。不論得手與否，死士都會立即自盡，絕不給老三留下追查的由頭。”
他看了宋義一眼，宋義連忙點頭。
“至於名聲方麵，”宋弘繼續道。
“賈瑛如今住在榮國府，賈家可沒有幾個乾淨的。國公府裡的糟爛事一籮筐，隻需扯出些臟事來牽帶上他，流言一起，他便是文曲星下凡也扛不住千夫所指。此計一急一緩，雙頭並進，不怕他不倒。”
宋泰的目光緩緩移到宋弘臉上，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宋弘後背一冷，他心慌之下想要開口補充，卻被宋泰的眼色壓得不敢出聲。
宋泰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大兒子，壞心有餘而智力不足，想的法子皆是平庸之策。他不再看他，轉向宋君雅：
“雅兒，你怎麼看？”
宋君雅靜雅地站在一旁，姿態挺拔，那張絕美的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冷艷奪魄。
她紅唇輕啟：“父皇，兒臣以為，對付賈瑛這樣的大才，不能隻用蠻力。”
宋泰擡眸，示意她說下去。
“此人年紀雖輕，但行事滴水不漏，能在明月樓那種場合上進退自如，說明他不是尋常文儒。對付這種人，強壓乃下策，毀滅乃中策。”
她話音一滯，心中有著自己的惻隱：“讓他在敵方陣營裡被束之高閣、不得重用，才是上策。”
宋泰來了興緻，那雙老眼裡浮起一抹捉摸不定的光，在宋君雅臉上審視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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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兒的意思是，給他加上一道鎖，讓老三即便得了此人，也用不得、放不得、親近不得？”
“正是。”宋君雅麵色如常。
“兒臣有一陽謀。父皇隻需降一道旨意，念其才學卓絕、心繫社稷，特賜一紙婚書，將其與您的血脈綁定。不必指定是哪位公主，也不必明說婚期遠近——隻需叫天下人都知道，賈瑛與父皇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樣一來，三哥既不敢重用，怕替父皇鋪路架橋；又不敢冷落於他，怕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用與不用，都是錯。”
她說到這裡，眼底略帶笑意：
“況且，大乾以孝治天下，三哥若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駁了父皇的賜婚，那便是公開不孝。不用父皇動手，滿朝以趙謙為首的言官便會教他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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