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裡唱戲的角兒多，能把一出《霸王別姬》唱得滿堂掉淚的，隻有一個。
二月紅今天散戲早，後台卸了妝換了件藏青色的棉布長衫，沒讓人跟著，一個人從戲樓子後門出來拐上了街。丫頭最近身子好了些，早上還催他出門去轉轉，說他整天悶在府裡不是練嗓子就是翻譜子，臉都白得沒人色了。
他也確實想出來走走。
入了秋，長沙的風比夏天乾爽了不少，街麵上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開始冒熱氣了，甜絲絲的焦香味飄了半條街。二月紅買了一紙包栗子揣在手裡，邊走邊剝，走到城西勝芳樓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茶館門口圍了一圈人，有站著的有踮腳的，夥計端著壺在外圈急得團團轉。
二月紅本來沒打算進去，站在外頭聽了兩句就挪不動腳了。
裡頭有個小丫頭在說書。
嗓子不算亮，帶著點沙，但勝在咬字清楚，氣口掐得準，講的是包公斷案裡陳世美那段，鍘刀架上脖子那一下她把摺扇往檯麵上一拍，底下叫好聲差點把屋頂掀了。
二月紅從人堆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說書的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頭髮用一根草繩紮著馬尾，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在說書台後麵個頭剛過桌沿，墊了個小闆凳才勉強夠著驚堂木。
這丫頭講得有門道。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把詞兒倒出來的路子，她講包公的時候聲調沉下來帶著威壓，講秦香蓮喊冤的時候嗓音往上走帶了點哭腔但又沒真哭，中間穿插的那些鋪墊和停頓都踩在點子上，該快的地方跟連珠炮似的往外蹦，該慢的地方她擱下摺扇端起茶碗抿一口，底下幾十號人跟著她的節奏屏氣凝神。
二月紅剝栗子的手停了。
他在戲檯子上待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嗓子有沒有天賦他一耳朵就聽得出來，這丫頭的嗓子不算頂好，但她吃的不是嗓子這碗飯，吃的是腦子。
每一個包袱抖出來之前她都留了半拍的空當，那半拍剛好夠底下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然後她一拍驚堂木把包袱砸下來，滿堂炸響。
這是老說書人玩了一輩子才磨出來的火候，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是怎麼學來的？
二月紅往裡擠了兩步，在靠牆的位置找了個空當站著聽。
聽了大半段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個人拉走了。
說書台的右後方，靠牆根的陰影裡蹲著一個瘦小的男孩，年紀跟台上那丫頭差不多大，身上的衣裳比丫頭的還破，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男孩兩隻手環著膝蓋蹲在那，眼睛盯著台上，整個人窩在角落裡跟牆壁融成了一塊。
二月紅多看了兩眼。
不是因為這孩子長得多出挑，是因為他蹲在那個位置的姿勢不對。
一般小孩子蹲著聽書，身子是鬆的，東倒西歪的，這個男孩的肩膀綳著，重心壓在前腳掌上，兩條腿雖然蜷著但膝蓋沒有完全併攏，隨時能彈起來的架勢。
他的眼睛也不光在看台上，每隔一小會兒就往門口的方向掃一眼，掃完了再收回來繼續盯著說書的丫頭，那個頻率穩得很，像是身體自己在做的動作，不需要腦子指揮。
二月紅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裡嚼著，看著那個男孩的眼神變了。
這孩子是個練家子的苗子。
不是說他會武功，七八歲的孩子能會什麼武功，但他身上那股勁兒對了。警覺，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那種，是在街麵上討生活硬逼出來的本能，跟野地裡長大的狼崽子一個路數。
台上的包公案講完了，小丫頭收了摺扇朝底下鞠了一躬，銅闆嘩啦啦往碗裡扔，有個穿綢衫的客人還扔了一小塊碎銀子進去。
二月紅沒走，等人群散了些他在角落的桌子坐下來，要了一壺茶。
小丫頭下了台往後廚走，路過那個男孩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男孩歪了一下頭沒躲開，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丫頭回頭沖他笑了笑。
二月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那個笑他在哪見過。
丫頭早些年唱《西廂記》的時候也是這麼笑的，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看著你的時候讓你覺得這世上就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他把紙包裡最後兩顆栗子擱在桌上，站起來出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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