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過往大理寺詔獄，從來不見天日。
牢內終年陰暗潮濕，石壁浸透刺骨寒涼，地麵黴苔叢生，混著經年不散的血腥氣與腐臭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湯九章一身臟汙囚服，鬢髮散亂，不復往日太尉榮光。
他頹然坐在冰冷破舊的草席之上，脊背僵硬，半生傲骨，被這獄底陰寒磨去大半。
連日三司會審，罪證如山。
兒孫構陷、家門穢亂、私通外夷、貪吞軍餉，樁樁死罪釘死，湯家百年基業徹底崩塌，再無翻身餘地。
他已然窮途末路。
死寂沉沉的牢獄甬道裡，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步伐不疾不徐，踩過濕冷地麵，帶著一股幽暗深沉的壓迫感。
一名身披寬大黑色鬥篷的男人緩步走入，鬥篷兜帽壓低，嚴嚴實實遮住眉眼，隻餘一截削冷的下頜，大半張臉都隱在濃重陰影之中，看不真切真容。
他停在牢門前，靜靜俯視落魄狼狽的湯九章，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漠然笑意：
“湯太尉，到如今，你可知你真正得罪的是何人？”
湯九章猛地擡眼，渾濁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精光，死死盯住來人。
他沉聲道：“閣下究竟是誰？”
黑衣男人輕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你不必知道我的身份。”
“你隻需回答我，
如今家破人亡、滿門傾覆，你，想不想報仇？”
報仇二字，落在絕境之人耳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點燃湯九章心底所有不甘與怨毒。
他眼底陰翳翻湧，咬牙冷嗤：“本官心知肚明。”
“此番湯家傾覆，無非是李含章，暗中借力鶴氏，為穩固東宮儲君、替李安旭掃清障礙，蓄意打壓我！”
在他看來，一切都是皇室儲爭的權術博弈。
是公主與東宮，容不下他湯家兵權赫赫、功高震主。
可話音落下，黑衣男人卻輕輕搖頭，語氣淡漠，一語推翻他所有認知：
“錯。”
“從頭到尾，不是公主，不是東宮，更無關儲位之爭。”
他緩緩吐出：“祁清和。”
湯九章瞳孔驟然一縮，滿臉錯愕。
祁清和？
那個朝堂清冷、鐵麵無私的禦史中丞？
為何是他？
不等他回神，黑衣男人緩緩擡手，掌心攤開。
一枚溫潤古舊的墨玉玉佩靜靜躺在掌心，玉質沉斂，紋路古樸，玉佩正中，刻著兩個蒼勁小字。
祁鈺。
他擡手，將玉佩微微晃蕩，正好落在湯九章視線最清晰的位置。
“祁鈺……”
湯九章怔怔望著那兩個字，渾身血液瞬間近乎凝滯，眼底布滿極緻的驚駭與不敢置信。
這個名字，他畢生難忘。
江南望族祁氏，當年權盛一時，書香傳家，文武兼備。
而祁鈺，正是當年祁家嫡係次子，是早已死透之人。
“不可能！”
“江南祁家，數年前便已盡數覆滅……”
黑衣男人垂眸看著掌心玉佩，唇角勾起詭秘的笑意。
他輕輕應聲，語氣平淡，卻帶著顛覆所有過往的凜冽：
“嗯。”
“在你眼中，在世人眼中，江南祁家，的確早已死絕。”
一連數日，晨昏往複。
祁清和日日立於公主府外。
他白日處理湯家終審卷宗，夜裡便守著這一方朱牆，隻為等她踏出府門一瞬。
可公主府門禁森嚴，落鎖不開。
李含章心意已冷，整整多日，閉門不出，分毫不見。
府外之人望斷高牆，府內之人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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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闌，萬籟俱寂。
公主府內寢殿靜謐無聲，暖帳垂落，燭火盡熄。
李含章早已便沉沉睡去。
不知何時，一道清挺黑影悄無聲息翻入內院，踏月而來，落於窗前。
窗欞輕啟，晚風潛入。
祁清和一身素色常服，滿身夜露寒涼，靜靜立在床前，目光牢牢鎖著帳中安睡的人影。
整整一月未見。
他剋製到極緻的思念、忐忑、悔意與惶恐，在看見她安穩睡顏的這一刻，洶湧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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