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歷3005年冬，青崖山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陸長寧趴在窗戶邊上，小手按在窗欞上，鼻尖貼著窗紙，嗬出的白氣把紙潤濕了一小片。她兩歲多了，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白白嫩嫩，眼睛又大又亮，像林若棠。
“爹爹什麼時候出來？”她回頭問。
林若棠坐在床上縫衣裳，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陸長寧已經長到能記人的年紀了。陸淵閉關的時候她才六個月，什麼都不懂。但這兩年裡她每次路過丹房，都要趴在門縫上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就喊“爹爹”，喊完了等一會兒，沒人應，就癟著嘴走開。
“快了。”林若棠說。
陸長寧從窗台上爬下來，跑到林若棠身邊，拽她的袖子：“娘親，爹爹是不是不喜歡寧寧？”
林若棠放下針線，把孩子抱起來。“爹爹喜歡寧寧。爹爹有重要的事，做完了就出來抱寧寧。”
長寧癟著嘴，把臉埋進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練功的聲音。陸靈兒帶著十三個孩子在打坐，從大到小排成一排。最小的陸小寶已經六歲了，不再是最小的那個——去年又收了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四歲，都剛引氣入體。
兩年時間，當初招納的十三個孩子裡，有七個跨入了鍊氣一層。最快的是陸小乙，已經鍊氣二層。他十七歲入道，今年十九，三係普通靈根，資質不算頂尖，但勝在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練完了就幫陸靈兒打理靈藥田，晚上還要跟著巡山隊巡夜，從不偷懶。
陸靈兒從孩子們身邊走過，挨個糾正姿勢。走到陸小寶身後時拍了拍他的背：“背挺直，丹田裡的氣要往上提。”
陸小寶使勁挺了挺背，憋得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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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陸大有巡完山，繞到了南坡。
南坡上有三座墳。陸老實、陸栓柱、陸大鵬。他在大鵬的墳前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墓碑前麵。布袋裡是二十塊靈石，他這個月攢的功勛換的。他每個月都來，有時候放靈石，有時候放丹藥，有時候放一件小衣裳。放完了就走，一句話不說。
這次他沒走成。轉身的時候，陸靈兒站在他身後。
“又給嫂子送東西？”陸靈兒問。
陸大有沒說話。
“你直接給她就行，每次都偷偷放，她都不知道是誰放的。”
“不用知道。”陸大有聲音很輕，“大鵬在的時候，說等賣了靈藥，給嫂子買隻老母雞燉湯。他沒來得及。我替他買。”
陸靈兒鼻子一酸，別過頭去。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大有哥，嫂子昨天跟我說，想給念念找個乾爹。她讓我問你，願不願意。”
陸長念是陸大鵬的遺腹女，大鵬死的時候她才半歲，今年也兩歲多了。眉眼像她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陸大有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大鵬。”他說，“替不了。”
他轉身走了。陸靈兒站在墳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山成親了。媳婦是山下陸家村一個凡人女子，姓周，十九歲，圓臉，愛笑。婚後第二年，周氏生了個兒子，陸山給他取名陸長風。
陸川也成了家，娶的是一個鍊氣二層的散修，姓秦，二十齣頭，是他在坊市認識的。秦氏性子爽利，說話快，做事也快，嫁過來第二年就生了個女兒，取名陸長月。
陸明娶了個寡居的凡人女子，帶過來一個三歲的男孩。陸明沒有另生孩子，把那個男孩當親生的養，改名陸長石。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再生一個，他說“有一個就夠了”。
三個孩子差不多大，長風和長月一歲多，長石三歲半，每天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把陸靈兒養的靈雞攆得滿山跑。
這一年的除夕，青崖山上擺了六桌。
陸廣坐在上首，拄著拐杖，看著滿院子的人。兩年過去，他的背更駝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還好。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起紅光。
陸山坐在旁邊，抱著長風。陸川和秦氏坐在一起，長月坐在秦氏腿上啃雞腿。陸明坐在角落裡，長石規規矩矩地坐在他旁邊。陸大有坐在最邊上，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陸淵的。
陸靈兒帶著孩子們坐了一桌，十五個人擠得滿滿當當。陸小乙坐在最邊上，已經有點大人模樣了，幫陸靈兒管著弟弟妹妹們，誰搶菜就敲誰的筷子。
林若棠抱著長寧坐在另一桌。長寧不肯好好吃飯，一直扭頭看著丹房的方向。
“爹爹過年也不出來嗎？”她問。
林若棠沒有說話，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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