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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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雙手埋到泥地裡，濕濕的、滑滑的觸感，再拿出來的時候，素白的皮膚已經被敷上了一層黑泥麵膜。
有調皮的大魚就藏在蘇念安的腳邊，撲騰的尾巴不時地在她的麵前刷存在感，蘇念安也忍不下去了，壓根不拿什麼礙事的網兜，赤膊下陣，雙手直接衝著魚兒肥碩的身子掐去，結果被拚命掙紮的大魚掀了一臉的泥點子。
蘇念安完全不理會姚瑤在旁震天徹地的笑聲，死死掐住這條肥魚命運的咽喉，咬定青山不放鬆，腳下一步一步蹣跚地向田埂走去，終於成功把戰利品扔進了事先準備好的水桶裡。
她這才揚眉吐氣地盯著舅舅，下巴微揚，覺得沒“叱吒風雲”的BGM響起來真是可惜。
這邊剛剛翻身農奴把歌唱，轉過身，蘇念安就翻臉成包租婆的模樣，給姚瑤上壓力了：“還笑，還笑，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一條魚都沒抓到的人怎麼好意思笑出聲的。”
之前背對著還好，如今正臉對著姚瑤，蘇念安鬥大的泥點子像麻子一樣，爬滿了整張臉，偏偏她還一臉嚴肅，更添了反差的滑稽感。姚瑤徹底憋不住了，真笑得肚子疼，隻好彎著腰，顫著身子詢問：“你真的不要擦擦臉？”
蘇念安當然想擦，但她嫌棄地看了看自己已經裹了一層黑泥的手，也沒別的法子，低頭瞅了瞅脖領處還算乾淨的布料，歪頭蹭蹭，權當心理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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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瀟灑揮揮手，四濺的泥點子也不知道散落到何處：“算了算了，結局都一樣，是早還是晚而已，早點看開吧。”
但是，你別說，親手抓住魚的成就感也是無可取代的，蘇念安繼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向下一條肥魚發起衝鋒。】
一些衛道士聲嘶力竭地疾呼“成何體統”，他們對後世女子袒胸露腿，全身布料加一起還不如古代一件肚兜，早就不滿，如今看蘇念安一閨閣女子，也不為生計所困，僅僅為了好玩，就跑去泥潭裡撒歡，實在忍無可忍。
還有一些人，麵上還端著，實際快碎了。
一身素色寬衫的王維，明明心境一向沉穩，此刻呼吸卻明顯重了幾分，實在不忍再看已成了一隻泥猴模樣的蘇念安，他眉眼下垂，盯著自己纖塵不染的袖擺好一會兒，內心的那一股局促不適才慢慢稀釋。
誠然，他畢生追慕陶潛筆下的田園詩意，因此在輞川別業仿造農舍田圃，築茅亭、植桃李、引山泉，但蘇念安現如今的“田園撒潑”，絕不是他想要的。
他欣賞的“寧樸無巧，寧儉無俗”，也該是乾淨的，是雨後青苔、竹露滴響，是靜坐軒中、遠眺田疇，若實在想要戲耍玩水，那也該在乾淨清冽的淺溪中，且定要在水邊，備好石槽淨水，洗足淨手，更換乾淨衣衫，才能入室。
用“雅規”來束縛這種野性，將其改造為可控的審美範疇，已經是他最後的讓步了。
總而言之，他們追求的是“觀看”和“寄托”，既然向往陶潛的“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那就在自家園子裡修建草屋，模仿農耕，以“XX草堂”、“XX茅屋”，命名自己的居所。
那個草堂，該是自己的審美作品，該是“吾井邑其居，山林其心也”的情趣逗弄。
誠然， 作為“勞心者”他們當然對“勞力者”的艱辛抱有深刻的同情，所以有《詩經·豳風·七月》，有《憫農》，有“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至於樂天居士的“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更是難得的道德自省，韓愈和柳宗元能為泥瓦匠和木匠這些底層勞動者浪費筆墨，撰寫傳記，已經堪稱古代的破壁人了。
總之，要憐憫，可以；要反省，可以；要唱頌歌，也可以；至於親身加入，那是萬萬不可的。
可是，田間的漢子現在盯著上流雅士嫌惡不已的烏黑塘泥，雙眼放光。
種地的農人，此刻眼裡哪裡還有滿身泥汙的少女，他們的目光簡直要烙在塘底那厚實黝黑的淤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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