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屏風上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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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全副武裝，兩個人還是不可避免地濺了一身泥點子，小臉也花得不像樣子，蘇念安更倒黴，左邊的鞋有點漏水，脫下防水服後更顯得狼狽。頭發散亂，卻得忍住不能用臟手去撥弄，刺撓得狠。
她更不想用濕漉漉的腳去碰乾淨的鞋襪，乾脆學著姥爺過往的模樣，光腳走在田埂上。
舅舅在旁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叮囑道：“不穿鞋的話，注意點腳下，被石頭子什麼的劃破了。到時候別哭噢。”
蘇念安沒吃過這個苦頭，哪裡肯聽勸呢。
經過一天的烈日炙烤，即使夕陽西沉，黃土還在發著餘熱，烤得白嫩的腳心暖暖的，剛開始分明舒服得很。但是沒走幾步，蘇念安就被膈得吱哇亂叫，但是疼也不敢蹦躂，越蹦躂越疼，腳趾用力蜷縮起來，想把最嬌嫩的腳心藏起來，但這樣路就走不好了，歪歪扭扭得像喝醉了酒的壯漢。
當然不能一個人吃苦，是一定要把姚瑤拖下水的，蘇念安一隻手拎著鞋襪，一隻手鉗住對方，彼此成為彼此的拐杖，糾纏在一起的胳膊繞成了不分你我的藤蔓。
就這麼一對搖頭晃腦的小鴨子，一步一緩地向家裡走去。】
已嫁人婦的李清照，完全不理丈夫趙明誠的呼喚，也不管剛剛賭書潑茶的閨房情樂，修長的脖頸高高地揚起，以一隻鶴的姿態，定定地望著田埂上赤足嬉鬨的兩道身影。
她自然不是一個完全被規訓的女子，她敢寫下“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她更自信她之後在文學上的地位——她從不懷疑自己有資格與那些名字並列。
可是，終究終究，她讀過的閨怨詩，比她寫下的要多得多。
千年詩文中，從《詩經》的“君子於役，不知其期”，到漢樂府的“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再到唐人的“悔教夫婿覓封侯”，那些詩，她都讀過。
閨怨詩，卻是男子所寫。女子，在這些詩裡通常都是沉默的。她們被看，被寫，被賦予種種意向，唯獨，不開口說話。杜甫寫妻子，寫“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那是他想象中妻子正在月下想他的模樣；溫庭筠寫美人，寫“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那是他想象中一個閨中女子在晨起時分的百無聊賴。
誠然，這些詩很美，隻是，終究不是一個女子眼中的天地。
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栩栩如生，卻從未飛過。
縱是世間寥寥幾位女子，能發出悲鳴，魚玄機寫“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朱淑真寫“獨倚窗，殘月照人，人間何處問多情”，薛濤寫“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她們嘶鳴過，掙紮過，終究，死還是死在了屏風上。
她們的詩各有風骨，但是不夠，遠遠不夠。孤星墜夜，寒梅傲雪，美則美矣，但太孤獨了，如何撐得起那鮮活坦蕩的半個人間。
所幸，李清照來了。
她，讓女子從詩文的背景裡走出來，從旁人的描摹裡掙脫出來。
她寫“興儘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那是屬於她自己的晚歸，自己的慌張與竊喜；她寫“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那是少女心事的真實形狀……
終於是一個女子在用自己的手寫自己的心跳。
這個坐北朝南的房間，終於鑿開了一扇東西向的窗，那是所有男性終其一生也無法想象的風景。
繡在屏風上的鳥，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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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千古有一李清照，可惜，千古隻有一李清照。李杜之爭，萬古不休，東坡放飲，大江東去，你方唱罷我登場。那另一道頂峰之上，隻易安一人，空享這無可辯駁的千古第一，又該是多麼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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