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邊懸了兩秒，仰頭灌了下去。
劉華天沒等他接話，視線已經轉向了祁同偉。
“同偉。”
祁同偉的脊背又緊了一分。
“到。”
“你挨了三顆子彈沒死。”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報告。
“一顆穿了肩膀，一顆蹭掉腰上一塊肉，一顆卡在後背肋骨縫裡，到現在還沒取出來。”
祁同偉的下頜骨咬了一下。
“老天爺留你這條命，是讓你接著乾的。你受過不公平的對待，我清楚。但你不能因為被人欺負過，將來手裡有了權力就去欺負別人。”
劉華天拿筷子點了點祁同偉胸前那枚獎章。
“你是警察。你的槍口永遠隻能對著壞人，永遠不能對著老百姓。你能不能答應我這一條？”
祁同偉攥著酒杯的五根手指發白，指節凸出來一截。
他的嗓子有些澀。
“劉主任，我答應您。”
他咽了一下。
“我祁同偉這條命是從鬼門關撿回來的。我不會糟蹋它。”
劉華天盯了他三秒鐘，點了一下頭。
最後，他看向沙瑞金。
這一看，看得久。
久到沙瑞金的坐姿微微調整了一下，兩隻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到了膝蓋上。
劉華天的聲音忽然輕了。
“小金子。”
“在。”
“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八歲。”
沙瑞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可能都不太記得他長什麼樣了。但我記得。”
劉華天的手掌在桌麵上平放著，沒動。
“他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戰士之一。你身上流著他的血，我不擔心你的膽量。”
沙瑞金攥緊了膝蓋上的手。
“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將來能不能在最難的時候、最孤獨的時候、所有人都勸你退的時候，還能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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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放下酒杯。
他看著劉華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劉叔叔，我爸沒教過我退。”
陳岩石一直沒出聲，這時候端起茶杯潤了口嗓子，擱下杯子，開了腔。
“華天，你把話都說了，我也說兩句。”
他渾濁的老眼從三個年輕人臉上掃過去。
“我跟華天是同一代人。打過仗，流過血，也犯過錯。我們這代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怕死，最大的毛病就是有時候以為自己什麼都對。”
他的手指頭敲了敲桌沿。
“你們比我們幸運。國家要搞建設、搞法治、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但你們也比我們難。我們那時候敵人在對麵，看得見，端槍打就是了。你們要麵對的敵人，有時候就坐在你對麵跟你喝酒，笑著跟你稱兄道弟。”
陳岩石的語氣沉下來。
“所以你們要守法為公。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縮頭，要敢說不。華天在這兒坐著，我在這兒坐著，我們給你們兜底。但兜底不是讓你們胡來——是讓你們在做對的事的時候，不用害怕。”
包間裡靜了好幾秒。
劉華天拿起酒瓶，給自己和三個年輕人的杯子都滿上了，端起來舉到桌子中間。
“今天這頓飯，不是慶功宴，也不是送別宴。就是幾個人坐在一起，把話說明白。”
他的手穩穩地舉著。
“我這輩子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的生死比你們吃過的飯還多。我不求別的，就求一樣——你們幾個，將來不管走到多高、多遠，別忘了今天這桌菜的味道，別忘了今天說的這些話。”
他環視一圈。
“將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高育良第一個舉杯。
祁同偉第二個。
沙瑞金最後一個——他舉杯的時候手很穩，但端起來的那一瞬，兩隻眼眶紅透了。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聲音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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