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研究員，儲油罐那邊的過濾棉用了太久，剛換下來一拆，全是雜質。最近春季雨水多，空氣裡的潮氣也重，估計是罐口密封不嚴，混進了水汽。”
“停線。”
旁邊的年輕乾事急了。
“李研究員，後勤部那邊催得厲害，這批油明早必須裝車。”
“含水超標，送到前線遇上晝夜溫差，槍機和撞針部位容易返潮生鏽。再混進泥沙，照樣會卡殼。”
“可停線就趕不上了！”
李珍抬起臉。
“趕不上，也不能把廢油往前線送。”
馮師傅立刻接話。
“俺也去拆過濾罐。”
“我跟您去。”
“俺也去！”
幾個工人剛要往外衝，李珍抬手攔住。
“你們繼續清洗灌裝管，所有已經灌好的，重新抽檢。誰手裡有酒精，全部交出來，消毒擦管。”
一個女工小聲嘟囔。
“酒精擦管？那得耽誤多少工夫。”
李珍聽見了，走到她跟前。
“你叫什麼？”
“王小蘭。”
“王小蘭，你家裡有人在前線嗎？”
女工抿了抿嘴。
“我哥在二十七軍。”
“那你願意讓一罐含水、帶雜質的槍油送到他手裡嗎？”
王小蘭臉漲紅了，搖了搖頭。
“我馬上擦。”
“去吧。”
李珍脫下手套，也挽起袖子。
“我跟你們一起。”
淩晨一點，濾罐修好。
淩晨兩點，抽檢通過。
淩晨三點，最後一批槍油裝箱。
李珍簽完字，手腕已經酸得抬不起來。
研究所門衛從外麵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李研究員！前線來的信！”
整個試驗間安靜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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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珍猛地站起身。
她接過信封，封口上蓋著幾枚郵戳，紙邊被壓得發皺。
寄信日期是十天前。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用力到發白。
馮師傅在旁邊咳了一聲。
“快看吧。俺也去盯著裝車。”
李珍沒有立刻拆。
她把信塞進工裝內袋，先走到灌裝線儘頭，檢查了最後一箱槍油。
封條完整。
編號完整。
運輸單也完整。
她提起筆，在交接單上寫下名字。
“裝車。”
卡車發動時，天剛蒙蒙亮。
李珍站在研究所大門口，看著一箱箱槍油被送上車。
等車尾消失在街口，她才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拆開那封信。
信不長。
字還是劉華天那種寫法，筆鋒硬，紙上還沾著一點泥印。
“珍：
394高地打得急，前兩天沒法寫信，今天抽了半個時辰。
你做的槍油救了不少槍。炮兵營有一挺重機槍連著打了八百多發，槍機沒凍住。何雨柱現在跟著後勤營，背著鍋跑得比誰都快，周班長誇他有股子韌勁。
家裡都好吧？娘的腰別讓她再熬夜。海柱加工的件要量準，別讓他逞能。小晴考上機電學員班沒有？要是考上了，就讓她少做些廣播，多花心思學技術，別耽誤了正經功課。
我沒事。
劉華天”
李珍讀到最後，把信按在桌麵上。
“我沒事”三個字，寫得比別處重。
她盯了很久，像是想從那三道沉重的筆畫裡看出什麼。
過了片刻，她輕輕吸了口氣，將信沿著原來的折痕疊好，鄭重裝進軍裝內兜，貼在心口的位置。
門外有人敲門。
“李研究員，車間那邊問，下一批槍油配方還按七號嗎？”
李珍把抽屜推回去，拿起桌上的技術單。
“按七號。”
她推門出去。
“再加一道防潮抽檢。每批抽十罐，寧可少出，也不能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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