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蘇小言，你咋哭了
蘇言變成了一隻小狐狸，走在一條他從未見過的小路上。
路很窄，兩側是望不到邊的草地，草葉在風裡輕輕搖擺著，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天是灰白色的，不是陰天的灰，是一種沒有時間的灰，像被洗了太多次的、褪了色的舊綢緞。
空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雨水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的味道，又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燒過什麼、灰燼被風吹散之後留下的餘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四隻爪子，雪白的，踩在泥土地上，留下四個淺淺的、小小的印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隻有一條空蕩蕩的路，和路兩旁那些沒有儘頭的、在風裡輕輕搖擺的草。沒有腳印，沒有他走過來的痕跡。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隻是走著，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被風推著往前飄的、輕飄飄的蒲公英。
“喲——”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人的、卻又不太意外的笑意：“小言子，你不是——”
“怎麼又來了？”
蘇言抬起頭。
前方的草地上坐著一個男人，姿勢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曬太陽。
男人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那雙手很暖和，像是什麼人剛剛在太陽底下曬了很久很久的、還帶著餘溫的手掌。
他把蘇言舉到麵前看了看，然後按進懷裡，開始rua他身上的毛。
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遍的事情，手指從他的耳朵尖捋到尾巴根，從尾巴根又捋回耳朵尖，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剛好夠讓狐狸本能地閉上眼睛、把下巴擱在他的臂彎裡。
“哎呀，真舒服——”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饜足的、像吃到了什麼好東西的歎息：“不愧是我養了好久的毛……”
他的手指在蘇言的脊背上停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太對勁的地：“不過你怎麼這麼瘦？”
蘇言被他拎了起來。
男人把他舉到麵前，用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腿，讓他懸在半空中，像在掂量一隻剛被從樹上摘下來的、還沒熟透的果子的重量。
他的臉從逆光中露了出來，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得清清楚楚。
蘇言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和他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一樣的唇角弧度。隻有眼睛不太一樣。
那雙眼睛裡有他沒有的東西，一種溫熱的、被陽光曬透了的、像一條已經流了很久很久的河一樣的光。
那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毛上，落在他那雙正開始發燙的、正在模糊的、正在湧出什麼東西的眼睛上。
眼淚刷一下就流了下來。
不是一滴兩滴，是一整串的，從他琥珀色的狐狸眼睛裡滾出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男人托著他的那隻手上，落在他乾淨的、泛著暖意的指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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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愣了一下。
“喲——”
男人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我還沒準備好應對這個場麵”的措手不及：“蘇小言，你咋哭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醒來之後不知道自己在哪、正在害怕的小孩子。
他的手在蘇言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力道很輕，節奏很穩，像在打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聽見的搖籃曲：“想我了？”
蘇言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眼淚還在流，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它聞到一股很熟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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