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棚裡酸梅味還沒散，竹編棚那邊已經有人劈開第一根竹料。低田方向傳來喊人聲，有幾塊田還要補秧。三件事像三股水，一齊衝到隊部門口。
趙滿倉站在門檻邊，手裡緊緊攥著三張紙。
飯店采購條，公社要看的日用品樣件單，補秧名單，紙邊沾著泥，名字旁邊隻有幾條短線。
陳衛東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片竹篾，正慢慢削掉邊上的毛刺。他沒有抬頭，不管以他後麵能不能考上大學，生產隊都不能隻有他這一個話事人，隊長必須得會排兵布陣。這樣就算以後還有鄒秉成那樣的風波，也隻會是一圈輕輕的漣漪。
院壩裡的人等了一會兒，不見陳衛東發話，終於把目光轉回趙滿倉身上。
趙滿倉咳了一聲，“先說田裡這麼安排。”
趙滿倉把低田名單攤在門板上，“張老七那邊的田還缺半日工，何大彪帶兩個人先去補秧。張老七老大腰沒好，別讓他下水，安排他在田埂遞秧。”
何大彪正要說竹編也要人，趙滿倉沒有給他搶話的機會。
“竹編，羅木匠帶二狗子做。你昨天切好的粗料給他留出來，不許臨時拿走。”
何大彪把話咽回去。
羅木匠從竹棚裡探出頭。他經驗足，讓他帶二狗子做後廚篩，比讓何大彪一把抓要合適。
趙滿倉又點了李算盤，“你送飯店貨，劉三癩跟你去，負責看籃口和采購條。”
劉三癩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向田裡。
趙滿倉早等著他這個眼神，“你昨天收尾了，今天能去。明早要是再有活，你就回來下田，別想著跑一趟縣城就躲水田。”
劉三癩把那點小算盤收進肚子裡，“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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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桃抱著一隻淺筐出來，裡麵的半乾梅攤得薄薄一層。
“飯店這批貨，我得留兩個人在棚裡翻曬。”
趙滿倉看了一眼院壩，“羅玉梅跟你，陳秀荷也去。你來稱重。”
陳秀荷原本已經伸手去摸竹籃，聽見這句，把手縮回來，吐了吐舌頭。
李算盤把算盤夾在腋下，眉頭還皺著。
“我去送貨，大隊這邊誰看單子啊？”
趙滿倉把第三張紙往門板上挪了挪。
“沈秋成不是在紅橋隊幫著抄材料嗎？昨天他說今天上午要來。來了就讓他幫忙抄一份，公社那份讓王前進帶走。”
陳衛東削竹篾的手停了半息，這安排不算精巧，卻對上了。
識字的人少，沈秋成能抄清楚。賬和錢仍在李算盤手裡，生產隊的東西不交給外人管。趙滿倉沒有一味避嫌，也沒有把方便當成無底線。
院壩裡慢慢動起來。
陳衛東仍坐在門口，趙滿倉拿著排好的紙走到他麵前，像是想問一句這樣行不行。
話到嘴邊，他看見陳衛東手裡的竹篾已經削平，便又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我去田裡那邊看看。”
陳衛東抬頭，“去吧。”
隻有這兩個字，卻讓趙滿倉肩膀上的緊繃感鬆懈了些。
田埂上，水已經漫到腳背。田裡泥深，何大彪一腳踩下去，拔出來時帶起一大團黑泥。他到了這種要力氣的地方，倒是比誰都頂用。
張老七家的二兒子抱著秧把站在田邊，臉上帶著愧色。
“趙隊長，我爹說他也能下來。”
趙滿倉看見張老七老大扶著腰坐在田埂上，額上都是汗。
“不缺他這一腳。腰要是累壞了，後麵十天都下不了地。”
說完，他把秧把分給何大彪，“先補西邊的，別東一塊西一塊，看著忙，水一退就露空。”
何大彪把秧接過去，嘴裡嚷了一句我當然曉得，手卻照著西邊缺口插下去。
另一頭，李算盤和劉三癩挑著酸梅貨進城。劉三癩這回沒有一路摸采購條，他把采購條貼身放好，又隔一段路摸摸竹籃外頭的紗布，確認沒悶住。
路過紅橋隊岔口時，黃德旺看見他們又挑貨，笑了一句：“這回又是什麼稀罕東西？”
劉三癩嘴已經張開，想說昨天飯店可是賣空了。可他想起陳衛東說過的話，又隻說了，“酸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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