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會喝酒的人——在邊關時滴酒不沾，因為要保持清醒。今天是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就喝了一整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對酒的反應會這麼大，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模糊而明亮。月亮格外亮，星星格外近，屋頂的風也比平日柔和了許多。
她撐著瓦片站起身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從腰間抽出了軟劍。那柄軟劍平時纏在腰間充作腰帶，劍身極薄極韌，在月光下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她左手拎著空酒壺，右手持劍，在屋頂上踉蹌地邁出一步，劍鋒隨之劃出一道銀弧。
“本欲揮劍踏八荒——”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卻字字清晰，劍鋒隨著詩句的節奏在空中劃過，帶著幾分醉意，也帶著幾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悵然，“一身意氣赴滄浪——”
她旋身再刺，劍尖在月光下綻開一朵銀花。她這輩子，最想看的風景是遊遍四海八荒，最想做的事是策馬縱橫天下。六歲那年跟祖父去邊關，她以為自己會在馬背上過一輩子，可現在她被困在這座靖安城裡，每天跟那些貴女們虛與委蛇，應付賞花宴、生辰宴、相親宴。她是定國郡主，是未來的四皇子妃，是定國公府的唯一支柱。可她唯獨不是她自己。
“奈何牽掛凡塵骨，困鎖孤城號靖安——”劍勢忽然轉沉，不複方才的輕快張揚，每一劍都像在泥濘中跋涉。祖父，冷家，三十萬將士，定國公府的百年門楣——這些都是她的牽掛。她放不下，也不能放。
“縱有江湖淩雲誌，難拋家族護安康——”她的腳步有些不穩，瓦片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拋下這一切，去縱馬江湖，去過那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想歸想，天亮之後她還是定國郡主，還是冷家的孫女，還是那個要把定國公府撐起來的冷無心。
“此心未向山河老，隻惜家安不敢狂——”最後一句，聲調漸低，劍鋒緩緩落下，在月光中劃出最後一道銀弧，然後被她隨手往屋頂上一插。劍尖刺入瓦縫之間，劍身微微顫動，發出極細的嗡鳴聲，像是一聲被壓回喉嚨裡的歎息。
冷無心轉身坐在屋脊上，抬頭望著那輪又圓又亮的明月。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酸澀映得無處遁形。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沿著她清冷的麵頰慢慢流下，在下巴上停了片刻，無聲地落在琉璃瓦上。
十四歲以後，冷無心沒有再哭過。十四歲那年，她第一次以副帥之職代掌三軍，站在爺爺的病榻前接過令牌，轉身麵對滿帳將領時，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吞回了肚子裡。從那天起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因為她身後有三十萬冷家軍，三十萬條命看著她，她不能軟弱。她若軟了，三十萬人的心就散了。她若倒了，三十萬人的命就懸了。
可今夜，這滴淚不是軟弱。是祭奠。祭奠那些被她親手壓在心底的江湖夢，祭奠那匹本該馳騁四海卻被困在靖安城四方天裡的戰馬，祭奠那個本該十六歲還在祖父膝前撒嬌卻不得不扛起整個定國公府的女孩。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動作很輕，像是怕被誰看見。
蕭慕宸到醉風樓時，四樓密室裡空無一人。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爐中的沉水香燒到了儘頭，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殘香。窗戶大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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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見了屋頂上的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貓。是劍鋒破空的輕嘯，是瓦片被腳步踩過的摩擦聲，還有——一個飄忽卻清晰的聲音，在吟詩。他走到窗前側耳聽了片刻，然後飛身翻上了屋頂。
月光鋪滿了整個醉風樓的樓頂。他看見冷無心站在屋脊上，一手持劍，一手拎著個酒壺。她的身形微微晃動，劍鋒在月光下卻淩厲如舊，帶著幾分醉意和一股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蒼涼。她吟到“困鎖孤城號靖安”時，劍勢沉重得像在泥潭中跋涉。她吟到“隻惜家安不敢狂”時，蕭慕宸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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