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琅是被“送”到謝知微麵前的——傍晚，裴照的人在城南截住一場巷戰：三名叛軍遊騎打扮的人，押著一輛馬車，車裡縮著的，就是從宗正寺轉移途中被劫走的五殿下。押送的人被拿住了，蕭琅下車時手腳還捆著，是裴照親手替他解的。
“路子是沈大人定的，轉移到外城醫棚。”裴照道，“沒想到他們摸得這麼準。”
不是摸得準。是有人一路在賣他的行蹤。
蕭琅揉著手腕上被勒出的紅痕，臉色白得厲害，人卻出奇地平靜。他見到謝知微，行的還是那個生疏而鄭重的禮。
“王妃。”他說，“我帶來的不止我自己。還有一個麻煩。”
他側過身。他身後，醫棚雜役打扮的一個中年人，被人押著跪下——那人是在轉移途中混進難民裡接近他的，袖中藏著一份信。
信是祭天台來的。言辭比檄文客氣百倍：請五殿下移駕祭天台，“共襄大典”——大典的名單裡，給他留的位置，在禦階之側。
“第三次了。”蕭琅把那封信丟在案上，聲音很平，“第一次，檄文替我舉了義。第二次，東宮的人替我備了劫獄的車馬。第三次——他們連台子上的位置都替我擺好了。”
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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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我娘拿我當退路，我哥拿我當棋子。他們替我安排了三十年，獨獨沒有一回問過我——願不願意。”
謝知微看著他。
“這一回，我自己來。”蕭琅說，“人交給你，信也交給你。怎麼處置，按規矩。我隻有一件事求——”
“你說。”
“給我個活兒乾。”他說，“別讓我白吃外城的糧。醫棚缺不缺登記名冊的人？我字寫得還行。算盤……也還行。”
謝知微看了他片刻。
“醫棚缺。”她說，“三號棚，宮人名冊，一人一頁——姓名、年歲、籍貫、有無親眷在京。今晚就開始。寫錯的，重寫。”
蕭琅怔了一下，隨即彎下腰去，深深一揖。
半個時辰後，三號醫棚的燈下，多了一個研墨鋪紙的年輕男人。有難民認出他來，交頭接耳；他充耳不聞，一筆一筆地寫。寫到一個小宮女的名字，那女孩兒怯生生地在旁看著，他頭也不抬：“名字裡這個‘蘅’字，是杜蘅的蘅？會寫麼？不會寫，說給我聽，我教你。”
那女孩兒小聲拚了，他真就一筆一畫教她寫。教完了，讓她自己在頁尾描一遍——“你的名字，得你自己會寫。”
他寫了一夜。雞叫頭遍的時候，三號棚的名冊摞起了半尺高，他搓著凍僵的手，忽然發現自己在笑。
長這麼大，頭一回，做成了一件沒人指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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