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太廟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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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被圍的第二夜，先撐不住的不是人心，是水。
退守時帶的水囊隻支三日。可跟進廟的，除了八百守軍和皇帝的近侍，還有逃難湧進來的宮人一百餘口、斷後帶回來的傷員三十七人。人多了，缸淺了。
掌膳的老太監掰著指頭算了一夜，天亮時來報：照這個省法，水還能撐兩日，糧四日。傷了的人不能斷水。
蕭既白聽完，在廟裡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傷員歇的東偏殿。三十七個人，躺在拆下來的門板上，醫官蹲在中間熬藥——藥爐邊擺著的藥材，是從宮裡藥庫搶出來的一背簍，省著用，也隻夠三日。他挨個看過去，在斷後時替他擋過一支箭的那個內衛跟前停了停。人睡著了，臉燒得通紅。
他又去了宮人聚的西廡廊。一百多口人，多是灑掃浣衣的婦人小監，縮在廊下，眼睛都不敢往廟門的方向看。
蕭既白站了片刻，轉身吩咐：“請陛下。”
回程路過東偏殿，替他擋箭的那個內衛醒了，正撐著要坐起來行禮，被醫官按住。
“躺著。”蕭既白走過去，在門板邊蹲下，“那一箭，你本可以不擋。”
“王爺斷後，屬下斷王爺。”內衛咧嘴笑，牽動傷口，嘶了一聲，“這是規矩。”
“記住了。”蕭既白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等打完，你去大理寺領賞的時候，把這句寫上——我簽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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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來了，站在正殿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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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非戰鬥之員，困在廟裡，是替我們分水糧，也是替叛軍攢口實。”蕭既白道，“臣請放出宮人——婦孺、病弱、非戰者，儘數放出。廟門開一半，人從臣等的視線裡走出去，讓圍軍自己決定收不收。”
“他們若不收呢？”
“他們不敢不收。”蕭既白道，“刀劈太廟的門，他們已經遲疑了一回。廟門裡走出去一百個手無寸鐵的婦人——收，是他們理虧；不收，屠戮婦孺這四個字，明日就會貼在他們自己的榜文旁邊。陛下，他們要的是‘大義’的名。臣就拿這個名，換廟裡兩日的水。”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當年你父親也是這麼打仗的。”他忽然說，“不占理的仗不打，占住了理，再多的兵都不夠他打。”
他抬手：“去辦。以朕的名義。”
約談在廟門前進行。蕭既白隻帶了兩個人，立在門內；馮岩的副將隔門而立。條件說得清楚：放婦孺病弱出，兩不相擾。
門外沉默了一炷香。
然後，圍軍讓開了一條道。
一百餘口宮人，扶老攜幼，從廟門裡走出來。有人走著走著跪下，朝廟門磕了個頭，被同伴攙起來，哭著繼續走。圍軍讓出的那條道兩側，刀槍林立，卻沒有一支槍放平。
走在最後的是個白發的老宮嬤，在門檻裡站住了，不肯挪步。
“嬤嬤，出去避避。”內衛勸她，“廟裡缺水。”
“老婆子在先帝跟前伺候了二十年的燈。”老宮嬤抱著個小小的燈油壺，聲音不大，腰板卻直，“先帝的牌位在這兒，老婆子的活兒就在這兒。水少，老婆子少喝一口。”
蕭既白走過去，看了她片刻。
“西偏殿，長明燈歸你。”他說，“每日添油一遍，不多添——省著。嬤嬤，這盞燈比我們所有人的眼睛都金貴：它亮著，外頭就知道廟裡還有人守著規矩。”
老宮嬤應了，抱著油壺，一步一步往西偏殿去了。
人走空了，廟裡的水，多支了兩日；傷員的藥，勻得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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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符的事，就出在這個夜裡。
皇帝在正殿獨坐，燭下招手叫蕭既白近前。近侍捧著一隻朱漆的小匣退下後，皇帝親手打開——裡麵一方虎符，錯金的紋，在燭光下靜靜躺著。
“拿著。”皇帝說，“京畿的兵，調得動了。”
蕭既白看著那方符，躬身，卻沒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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