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不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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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巷口。
蕭既白一個人走進舊宮西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荒廢多年的宮牆，牆頭探出枯了一半的藤。雨後的地麵積著水，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水裡的倒影便一步一步碎開。他沒有帶刀，兩手空空，走得不快——快了，會讓巷底的人起疑；慢了，會讓巷底的人著急。
他走得剛剛好。像一個真心來赴約的人。
謝知微在殿中，聽得見他的腳步。
一步，一步。那腳步聲穿過巷道，像很多年前那場大雪落地的聲音。她垂著眼坐在案邊，腕上的繩結已經鬆了最後一道——那道結她試過四次，盛安係的繩是死結加活扣，活扣朝著腕骨內側，磨了兩個時辰，磨開了。
案上，青瓷盞在她肘邊一寸。
殿門開了。
蕭既白站在門口，身後是巷子裡的暮色。他一眼看見她——看清她坐姿端正、麵色如常、腕上繩結依舊——他眼底那點繃了一路的東西，鬆了半分。
也隻有半分。
“皇弟守時。”太子坐在殿心的主位上，氣色灰敗，聲音卻還穩著，“好。孤喜歡守時的人。”
盛安立在他身後半步，垂手，像一個影子。
“人你看見了。”太子抬手，執起那隻白瓷酒壺，“酒也在這兒。前朝的釀，孤的心意。規矩是老規矩——你飲了這盞，她走，孤降；你不飲——”
他看向謝知微，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
“孤不強你所難。孤隻讓她飲。”
壺中酒注入兩隻青瓷盞。琥珀色的酒線，在燈下亮得像一截燒熔的金。
“殿下。”蕭既白站在門檻內三步，不再前進，“臣有一問。”
“講。”
“這一局，殿下輸在哪兒了？”
太子執壺的手停了停。
“輸在……”他忽然笑了，笑聲撕啞，“輸在孤以為，天下人都跟你我一樣，把命當籌碼。孤算了你，算了父皇，算了滿朝——獨獨沒算到，一個賣糧的賬房肯站出來對賬，一個偷了名冊的老卒肯把刀縫進刀柄，一個綁了自己來投案的傻子……”他搖頭，“孤的局裡全是籌碼。你的局裡全是人。孤輸了——輸在孤不認識他們。”
他不再多說，把一盞酒推向蕭既白那側，自己執起另一盞。
“最後一手。”他說，“飲，或不飲。”
蕭既白抬步，跨過門檻，向殿心走來。
一步。
謝知微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不像等了兩個時辰的人——鬆開的繩圈從腕上滑脫，肘邊那寸的餘量讓她的手起落之間沒有一絲多餘：青瓷盞離案，盞中並未飲過的冷酒潑向盛安的雙眼，盞身緊隨其後砸向他的手背；她整個人借著潑酒的力道向側麵翻滾，撞翻身後的凳，貼地滾進案幾的死角。
同一瞬。
蕭既白跨過第二步的同時已經起步衝刺——太子拂袖擲盞的刹那，他撞偏了那張案：酒壺翻倒，琥珀色的酒液潑了滿案滿地，嗤嗤地冒著細密的白沫——毒性之烈，連地磚都受不住。
同一瞬。
殿後西牆，轟的一聲悶響。塵灰簌簌落下，磚石裂開一人寬的口子——秦驍半個身子從牆洞裡撞出來，鐵鉗般的手直取盛安後頸。
同一瞬。
巷口南北，哨聲短促地響了兩聲又戛然而止。裴照封死了整條巷子。
四步，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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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不過三個呼吸。
盛安被酒迷了眼，反手去摸懷中的短刃，刃剛出鞘，手腕已被秦驍攥住，隻聽哢的一聲，短刃落地。這個在暗處簽發了所有毒計的人，落網時一聲沒出——像個貨已交割的老賬房，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殿中殘卒十餘名，麵麵相覷，兵刃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太子坐在主位上，沒有動。
他麵前，那隻屬於他的青瓷盞還端在手裡——盞中的酒，潑的潑，灑的灑，隻剩淺淺一口。方才滿殿的殺局，如今隻剩他一個人，端著最後一口毒酒，坐在翻倒的案幾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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