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宮道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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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太子的車駕進了內城。
沒有旌旗，沒有儀仗。一輛素帷的車，前後三百殘卒，甲胄上的血和泥都舊了。他們不打，不搶，就沿著雨後的宮道，慢慢地走——像一支給自己送葬的隊伍，走到宮道中段，停住了。
陣前遞話過來：請寧王陣前一敘。兩人，不帶兵刃。
內衛們都勸。蕭既白解了佩劍，隻帶兩名不帶兵的近侍，走出了陣。
宮道很長。雨後的石板上積著薄水，映著兩邊的宮牆，也映著兩個越走越近的人。
十步之外，雙方站定。
太子從車上下來。他今日穿一身素服，未束冠，鬢發散著幾縷，被風吹到臉上。他抬手，慢慢把那幾縷發攏到耳後——這個動作做得很細致，像一個還有明天的人。
“皇弟。”他先開口，聲音不高，“孤來了。”
“殿下。”
“不勸孤降麼？”太子笑了一下，“你們的人在外頭喊了半天了。”
“勸降的話，別人說過了。”蕭既白道，“臣隻帶了一個問題來——殿下燒了三門，困了君父，走到今日這一步。臣想知道，殿下要這個天下，拿它做什麼？”
太子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這問題他像是等了很久。
“做什麼？”他說，“孤七歲開蒙，先生教的第一句話是‘民為邦本’。孤背了三十年。後來孤明白了——那話是騙小孩子的。邦本不是民，是權。權在誰手裡，民就在誰手裡。孤要這個天下，是要把它握在手裡，握緊，誰也拿不走——孤握了三十年，握成了今天這樣。”
他向前一步。
“輪到你了。你裝了二十年的病，娶了謝家的女兒，收了謝家軍的人心，一步步走到孤對麵——現在，你也快握到它了。你告訴孤：你憑什麼？你拿它做什麼？”
雨水從宮牆的簷角滴下來，一聲，一聲。
“殿下問錯了。”蕭既白說，“天下不是任何皇子的私產。它不在你我手裡——它在城外一百個驛站的糧車裡，在坊牆上貼的疏散圖上，在陣亡冊的名字上，在三日內該送到家裡人手裡的撫恤銀上。它是一千個坊、一百萬口人，是不該餓死的邊軍。”
“你要問臣拿它做什麼。”他說，“臣當它是擔子。挑起來，就得走到挑不動的那一天。殿下當它是台階——踩著它往上走，踩空了，就砸在它身上。”
他看著太子。
“這就是分別。天下的分別，不在你我誰坐那個位置。在拿它的人，先拿它當什麼。”
太子靜靜地聽完。
聽完，他笑了。這一回笑得很緩，笑到後來，咳了起來，咳了好一陣，才平息。
“好。”他說，“好一個擔子。”
“可是皇弟。”他抬眼，眼底有一種燃到儘頭的清亮，“擔子會壓死人。孤見過父皇挑它——挑了一輩子，挑成了朕便沒有再看。孤不要擔子。孤要手。手握緊了，東西才不會丟——孤信孤的手，信了三十年，握到今日，滿手是血，孤不悔。”
他慢慢展開自己的雙手，掌心向上，看著。
“悔的話，孤隻在血書裡寫了一句。”他說，“寫給父皇看的。你要看麼……罷了。你看不懂。”
他退後一步，掀開車簾，從車內取出一樣東西，托在掌心，遙遙舉起。
一隻酒壺。白瓷的，壺身一枝墨梅。
“孤這裡有一壺酒。”他說，“前朝的釀，埋在舊宮的地底下，埋了一百多年。孤本來想留著登基那天喝——如今用不上了。”
他把酒壺擱回車中，聲音恢複了平靜。
“戌時。舊宮西巷。皇弟自己來——不帶兵，不帶刀。你嫂……你王妃在那裡陪孤等酒。她素來守時，你莫叫她久等。”
素帷的車簾落下。車駕調頭，殘卒隨後，沿著宮道，往舊宮的方向去了。
雨後的石板上，那三百人的腳印，一個一個，慢慢被水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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