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落筆。
三個字，寫得又慢又穩——末一筆收鋒，輕輕上挑。
沈晚照。
晚照。他小時候不懂這名字的意思。如今懂了：天黑之前，最後那一陣最亮的光。她的一生隻活了那麼短，可她照過的地方——梅樹、藥爐、一道護著孩子的方子——都還亮著。
寫罷，他把筆擱回禮官手中，退後一步，整衣，長揖到地。
“娘。”他說，“名字還您。”
碑立起來，歸入正位，不再是無名的一排。風從陵園的老柏間穿過去，嗚嗚地響，像很遠的什麼地方，有人鬆了一口氣。
禮官焚香，告禮成。眾人陸續退下，謝知微卻留到了最後。
她沒有行宮禮，隻按新婦見姑嫜的舊俗，端端正正拜了三拜。拜罷，她從袖中取出一枝梅——含苞的，清晨從禦苑的樹上折的，雪青色的一點，攥在手心裡焐了一路。
她把梅枝擱在碑前，拿小石子壓穩。
“婆母。”她輕聲說，“兒媳沒能見過您。可您護下來的那個人，如今護著兒媳；您教他的那句甘草，他也說給兒媳聽了。”
“往後逢年節，梅開的時候，我替他來。”她頓了頓，又說，“您名字裡這個‘照’字，我記下了。這宮裡往後若有燈，就該是那樣的燈。”
風又過了一陣，梅枝上的苞，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應了。
謝知微起身，退到他身後三步。歸途的車上，她沒有說話，隻把手放進他掌中，一路沒有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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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琅離京那日，是個將晴未晴的天。
削爵之後的他，一身布衣，一輛簡裝的車，隨行隻兩個老仆。他入宮辭行，新帝在偏殿見的他——沒有賜座，也沒有設茶，兩個人站著，說了幾句話。
“北地苦寒。”新帝說，“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蕭琅道，“北邊三州，去歲遭了兵災，今春的賑冊，戶部報缺人手。我遞了名。”
“你不是去贖罪的。”新帝看著他，“也不是去攢功勞的。”
“不是。”蕭琅答得很乾脆，“我就是想去一個地方——一個沒有人事先替我安排好位置的地方。賑冊上那一頁是空的，我去了，那頁就是我的。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半分：“隻是走之前，想問一件事。我母妃……葬在哪兒？”
“西郊，庶人塋地。”新帝沒有避諱，“依她的意思，不立碑——她說，她的名，不必立在石頭上讓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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