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北疆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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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到京那日，是入夏前最後一個涼天。
匣子捧進禦書房的時候，蕭既白正批折子，謝知微在對麵的案上核學館的名冊。匣蓋一開，兩個人都放下了手裡的筆——滿滿一匣信，粗粗細細幾十封，最上麵壓著韓肅的公文。
公文先讀。
換防第一輪，三營對調完畢，無嘩變；糧道三重勘核，跑了兩個月，賬目清；邊市初開，北狄的皮毛換中原的茶磚，互市的柵欄立起來的那日，兩邊的人都多看了對方幾眼，沒動手。
公文的末尾，韓肅的筆跡忽然不那麼公事了：
“另：北地今春雨水足，草長得好。軍中新墾的菜田，頭一茬韭菜，各營分食。兵卒言，比南邊的韭菜香。末將以為，是餓過的人，吃什麼都香。此語轉呈陛下、娘娘——舊人皆安，勿念。”
謝知微把這幾行讀了兩遍。
“他從前寫折子，”她說，“從來不會寫‘韭菜’。”
“人鬆了。”蕭既白說，“將鬆了，兵才鬆得下來。”
匣子裡的信，一封一封往外拿。
大頭是兵卒的家書——新製的軍中書信房開了，營裡請了兩個老書生代筆，大兵們排著隊去，一句一句地說，老書生一筆一筆地寫。這些信不走軍驛，走的是官驛的民信通道——當年那道“家書官驛代送”的詔令，如今長成了常態。
信裡都是些不成話的話。
“娘，兒換防到黑水河了，這地方您聽過，別怕，現在河上修了橋。”
“家裡的地，別種豆了，種麥。軍裡發的麥種好，兒留了一把，隨信寄回。”
“妻，兒一切都好。牙掉了一顆，是啃骨頭啃的，不是打的。”
“兒聽了書信房先生念的報，知道南邊太平。娘，太平是啥？太平就是——今年這信，兒敢寫長一點。”
“爹，您上回問軍的糧賬能不能看。能看了。兒抄了咱們營的口糧單隨信寄回——您識數，您看，一日兩乾一稀，頓頓見油。您再不信，來北疆，兒帶您上灶。”
還有一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一行字，是那個老書生替一個啞了嗓子的老兵寫的：
“家裡就好。勿念。”——老書生說，這位老兵在書信房坐了半個時辰，一個字也說不出，最後隻比了一個手勢：往南，拍拍心口。
謝知微讀到那句“太平就是今年這信，兒敢寫長一點”，讀了兩遍；讀到“您再不信，來北疆，兒帶您上灶”，笑了；讀到“往南，拍拍心口”，把信紙按在案上，緩了一緩。
“那年，”她輕聲說，“他們寫的信，是‘兒不餓’。”
蕭既白沒接話。他伸手，把匣底最後一封信取出來——信封上的字跡生疏，一筆一劃，像描出來的。
北地來的。蕭琅。
信不長。
“陛下、娘娘：北地三州的賑冊，如今有我的一頁。今春修了兩座橋、一口井，糧種發到戶。這裡的百姓不認得皇子，隻認得賬——賬對上了，他們就讓你進門喝碗奶茶。
我娘的碟子我帶著，如今裝北地的沙棗。沙棗不如蜜餞甜。但是我自己掙的。
另：韓將軍上月起讓我跟著核糧賬。他說我算盤還行。我練了半年的字，就為這封信不像描的——像不像？”
信末沒有落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鳥。
蕭既白看到那隻鳥，沉默了片刻——舊宮血書的落款，也畫過一隻振翅的鳥。那一隻，畫得鋒利；這一隻，畫得笨拙，翅膀短了一截，可是——是往天上飛的。
“像不像？”他把信推給謝知微，“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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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描的。”她仔細看了那幾行字，“是他自己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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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是當晚議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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