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死者太多，撫恤發不下去，朝廷照她的凡例，在各地設了錄名所。她終身未嫁——不是無人求娶，是應了哪一家，錄名所夜裡就得熄一盞燈。有人問她悔不悔，她說：這些名字，活著沒人管，走了沒人記，往後都托給我，隻認我一個——跟嫁了人有什麼分別？總得負責到底。
裴照和青黛成了親，又生了兩個孩子。青黛照舊在檔冊房當差，做到了掌籍女官；裴照照舊在門口等她收工——等的時候，肩上常常趴著一個，懷裡抱著一個。他們的長女後來考進了學館，放榜那日，裴照在宮門口放了一掛小炮，被禦前侍衛捉去罰了一個月的俸——陛下批的條子上寫著：炮放得好，俸照罰，規矩不欺人。
秦驍回了北疆，帶了新兵。據說他給每一批新兵上的第一課，不是操典，是教他們纏繩結。新兵問學這個做什麼，他說：軍中的東西，都得會藏——藏得住的東西，才守得住。
謝知微學會了做飯。豆腐羹再沒糊過，粥熬得極好，隻有一樣——每逢蕭既白晚歸，那鍋湯，總是要溫到第三遍。
第三年，西門的“無字磚”刻成了。三門的死難者，一千一百零七人，名字一個不缺。落成那日沒有儀式，匠人收工，路過的人停下來看，看完，各自走開——有個老婦人蹲在磚前，拿袖子把其中一個名字擦了又擦，擦了很久很久。
第五年，蘇父的驛傳檔重修告成，一百二十卷。他把最後一卷呈進宮那日，對帝後說了一句話：“臣這輩子，終於把日子都寫對了一回。”呈完卷，他告了老，回鄉的路上，繞道去功臣祠，又添了一炷香。
第七年，陳閣老歿於任上。他校完了六部所有的賬，講完了最後一堂經筵。陛下親往祭奠，據說在靈前站了很久，隻說了一句：“先生的算學，朕終身受用。”出殯那日，六部的賬房們白衣相送，一路排到了城外——他們說，老大人校賬，從沒冤枉過一個數目，也從沒放過一個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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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規矩改了一些，留下了一些，又長出了一些新的。改史官筆的人來了又走，走的時候都說，這一朝的起居注最好寫——前頭記事翔實，內殿那一頁，永遠隻有一句：
“上與後，膳，語，久。”
還有一樁小事，隻有太醫院的老醫官記檔：新帝的寒毒，是在第五個冬天徹底斷的根。那年初雪，帝在別苑小住，晨起推窗，站在雪地裡看了一個時辰的梅。老醫官嚇得趕去請脈——脈象平和，六脈皆穩。帝回頭，說了一句他等了半輩子的話：
“不冷。今日，是真的不冷。”
——而每一年裡都有一天，宮裡會格外熱鬨半日：帝與後微服出宮，去那座舊王府看梅樹。守園的老仆換了兩代，規矩沒換：不驚動，不鋪張，添一瓢水，坐一個時辰。有一年梅樹結了果，青梅結得密，後摘了一捧，說帶回去漬梅子；帝說好，又說——漬好了，給北疆也捎一壇。
那一壇梅子，後來跟著驛車走了十九天，到了黑水河邊。韓肅分給各營，一人一顆。有老兵含著梅子，忽然就哭了——他說，想起很多年前，有個姑娘在雪地裡給軍裡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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