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天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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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夜裡落下來的。
別宮的冬夜極靜，靜得能聽見雪壓上梅枝的、極輕極輕的一聲。守夜的小宮女早上說，她當值三年，頭一回聽見雪落的聲音——太上皇與太後就住在這座種滿了梅的別宮裡，誰也不許喧嘩。
退位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那個曾說“願意自己來”的孩子，終於接過傳詔位，坐上了那把椅子：他在各部曆練了八年，政績記檔厚厚一摞，廷議擬序第一。傳位那日，蕭既白把那方“宵衣”小璽親手交給他，隻交代了一句話：“它蓋過錯的，也蓋過對的。往後它蓋什麼，你看著。”新君改元“雪晴”，登基頭一道旨意，是把父母定下的三策三製，原樣重申了一遍——一個字沒改。
滿朝都說，這是最省心的一次改朝換代。
退位之後，兩個人搬來這座別宮。帶的東西不多：一箱舊檔，一匣北疆的信，一株梅，還有半罐甘草。宮裡幾次要添人手，都被擋了回去——老了，用不了那麼多人間。
天將明未明的時候，謝知微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雪。
很白的雪，白得沒有邊際，落滿一條窄窄的巷子。她認得那條巷——兩側高高的牆，牆頭壓著沉沉的天，風把雪片卷成一股一股的繩，往人身上纏。巷子深處有個人影，逆著風，一步一步朝裡走；肩頭很快白了，發上也白了，人卻不停。
她想喊。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她伸手。指尖朝著那個背影探過去——三步，隻有三步，可這三步她隔著走了很多年，一年，又一年，永遠差著最後的一寸——
然後，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溫的。帶著薄繭。力道不輕不重，像焐一塊涼透的玉，焐了一輩子，早就焐出了分寸。
夢裡，那個人回過頭來。雪落滿他的肩，他的眉眼卻清清楚楚——年輕的眉眼，又不全年輕，眼角有她熟悉的紋路，是笑出來的那一種。他朝她伸出手，說了一句話。
雪聲太大，她聽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話——幾十年了，那句話早就長進了她的骨頭裡，不用聽，也認得。
他說：我來帶你回家。
夢裡沒有倒下的人。沒有雪地裡那隻再也夠不著的手。雪還是那場雪，巷還是那條巷——可是人牽住了人，一步一步，從巷子裡，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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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睜開眼。
窗紙上透著微明，梅影橫斜，映在被角。身邊人的呼吸很勻——她動了一下，那呼吸便停了半拍。
“醒了？”
蕭既白撐起身，就著窗紙的微光看她。他的鬢發全白了，眉眼卻還是那副樣子——年輕時藏鋒斂銳的樣子，老了，鋒銳都化成了溫和，隻剩下看她的目光，幾十年沒有變過。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角。動作放得很慢——人老了，快不動了，可這份慢，恰好是她的妥帖。
“是不是又做夢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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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問了一輩子。
從王府問到宮裡，從雪夜問到雨夜，從她鬢邊無霜問到兩鬢皆白。他從來不問夢見了什麼，隻問這一句——問完，等她答，或者不答，都行。
謝知微看著他。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落在他臉上。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回過頭來的人——年輕的眉眼，眼角笑出來的紋。原來一模一樣。原來幾十年了，一模一樣。
“夢見了雪。”她說。
“冷不冷？”
“不冷。”她說，“夢裡有人接我。”
蕭既白“嗯”了一聲，替她把袖口掩好。他沒有問是誰——一輩子都沒有問過。這一刻也沒有。
她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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