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管那半罐甘草叫“苦爺爺”，因為祖父總騙他們那是最甜的糖。
窗外，初雪落了一夜，此刻漸漸停了。
那株老梅立在庭中——從謝家墳前移到王府，又從王府移到這座別宮，移了三回，活了三回。梅枝上積著雪，枝頭卻已經綻了幾點紅，雪壓著紅，紅映著雪，開得安安靜靜。
花架的儘頭，擱著一隻粗陶的罐子，罐口用紅繩紮著——裡頭是甘草。南邊沙地裡起出來的，一人高的根，切了，曬了，裝了半罐。那是好些年前，他親自去摘的：摘了一根，遞給她。
入口是甜的。回口，也果然是甜的。
他娘說的話，一輩子，就這一句，最像讖語，也最像祝福——因為最後，是他們兩個人，一起把它活成了真的。
“天快亮了。”蕭既白說。
謝知微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東邊。
雪後的天，亮得很慢，也很篤定。先是山脊後透出一線灰白，灰白裡滲出青，青裡再透出微金——一層一層，像有人在極遠的天邊，慢慢掀開一頁紙。
那一線光越漫越寬，漫過宮簷，漫過梅枝，漫過枝頭未化的雪。雪在光裡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亮得剔透，像滿枝的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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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儘了，天既白。
謝知微倚著窗，看著那片光，忽然覺得手裡這盞粗茶，比一輩子喝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她側過頭，看身邊的人——他也在看天，白發被晨光照著，一根一根，亮得乾淨。
她這一生，見過毒酒，見過手令，見過火，見過雪，見過一座城對一個人關門，也見過一個人在雪地裡為她回頭。她算過很多賬，對過很多名冊，替死人尋過名字，替活人掙過活路。
走到今日，賬全清了。
剩下的，隻有眼前這個清晨，這盞熱茶，這樹梅，這場雪——和身邊這個人。
“蕭既白。”她又喚他。
“嗯。”
“明年開春，”她說，“梅子熟了，還漬一壇？”
“漬。”他答，“漬兩壇。一壇給宮裡送，一壇——”
“一壇給北疆。”她接上。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得很輕，怕驚動簷上將化的雪。
爐上的水又開了，咕嘟一聲，很小的聲。他起身去衝茶，她坐回窗前，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慢慢地走——不急，也不停。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做那個夢：不是舊事不肯放過她，是舊事來道別的。雪還是那場雪，巷還是那條巷，可是走這條路的人，如今是兩個人，慢慢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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