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轉身。
“留她全屍。”
門再次合上。
落鎖聲清脆得刺耳。
謝知微靠著斷柱慢慢滑坐在地。昔日織金的裙擺浸進積水裡，冷水一點點漫上來，她卻已經感覺不到冷。
舌根開始發麻。
她咬破舌尖，借著那點微弱的疼，讓眼前將散的燭火重新聚攏。
她要清醒。
至少最後這一程，不能再糊塗。
記憶卻在此時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大婚那夜，紅燭高燒。
蕭既白坐在她身後，替她摘下沉重的鳳冠。他的手指落在珍珠流蘇間，安靜又耐心，替她揉開被簪齒壓紅的發根後，便很快收了回去。
“這樁婚事非你所願，我知道。”
他將合巹酒推到她麵前，燭影落在眼底，沒有半分逼迫。
“但你既進了這道門，我便護你一世周全。”
她端起酒，一飲而儘，隻淡淡回了一句：“殿下先護住自己吧。”
那一夜，他宿在書房。
滿室龍鳳燭燃到天明，燭淚堆疊，紅得像凝住的血。
後來也是一個雨夜。
她將一隻紫檀匣推到東宮來使麵前，匣中裝著蕭既白書房的暗鑰、幾封未署名的往來書信，以及一幅北境關防圖。
那人問她：“王妃舍得？”
她答：“良禽擇木而棲。”
離開時，蕭既白撐傘等在長廊儘頭。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頭濕了一片。見她出來，他沒有問她去見了誰，隻將傘傾到她頭頂。
“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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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從他身側走過，沒有接那把傘。
直到轉過宮牆，她才隔著雨簾看見，他還站在原處。傘下空了一半，像一直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血從謝知微唇邊淌下來。
她想抬手去擦，手臂卻沉得像不再屬於自己。
那幅關防圖是假的。
那些信也是假的。
蕭既白早就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不動聲色地換掉了所有真正能置他於死地的東西，卻仍由她親手把那隻匣子送進東宮。
她以為自己遞上去的是登雲梯。
其實是一把刀。
先斬蕭既白，再斬謝氏，最後抵上她自己的喉嚨。
而他從未問過她為什麼。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謝知微渙散的眼神微微一動。
緊接著，刀刃相撞的脆響撕開雪夜。急促的腳步從院門一路逼近，有人厲聲喝止，又被更響的撞門聲截斷。
“寧王，你敢擅闖東宮！”
謝知微渾身一震。
不可能。
蕭既白明明被關在宗正寺，他怎麼會來？
她用沾滿鮮血的手撐住地麵，想往門口爬。手臂卻再也使不上力，隻能拖著身體一點點向前，在青磚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蕭既白……”
她拚儘全力，也隻發出一聲氣音。
殿門轟然一震。
門閂裂開一線，積雪裹著寒風從縫隙灌進來。刀光淩亂地映在門上，她從那道越來越寬的縫裡，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既白沒有穿甲，隻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肩上釘著一支箭，血順著握刀的指骨不斷往下淌。
他傷得很重，腳步已經不穩，卻仍在朝這扇門走。
一步，又一步。
三名侍衛倒在他身後，更多的人圍了上來。領頭的侍衛握緊刀，聲音發顫：“殿下，人已經死了。為一個罪婦，何苦？”
蕭既白抬起眼。
那張永遠溫潤平靜的臉上全是血，眼底卻沒有謝知微想象中的怨恨。
“讓開。”
侍衛下意識退了半步。
蕭既白借著這一瞬揮刀逼退二人，重重撞上殿門。裂開的門縫又寬了些，他也終於看見了伏在地上的謝知微。
四目相對。
謝知微張開嘴，想讓他走，想告訴他這裡全是東宮守衛，想求他不要再為她賠上一條命。
可毒已經封住喉嚨，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既白卻像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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